“有没有可能是佩普爷爷的梦特别好吃。”白因摸摸下巴，用下巴上胡茬扎扎自己，好让脑中浮现的画面快点消退。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如果佩普爷爷每天都有不同的梦，那么这只住在佩普爷爷梦里的虫子一定很幸福。

阿卡德林琢磨了一会儿，认为这些想法不可以说给白天的父亲听。

于是他举起爪子问：“父亲，我可以看一看那本书吗？”

半晌，白因有些为难地回答：“我没法答应你，阿卡德林。”

“可您愿意借给小约顿。”阿卡德林一想到小约顿，他又开始咬牙切齿，“我比他还要喜欢父亲，我可以做更多事情，我更有资格看！”

“那不一样，小约顿需要帮忙……”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不需要您教就能学会。您偏爱他胜过其他人，这才不一样。”

小恶魔像一座突然喷发的小火山，金色的眼睛泛出白因从未见过的红色。他露出细小的尖牙，爪子在树皮上划出让人不安的声音。

他正因为嫉妒而恼怒。

白因一直以为鲜少与村民接触的阿卡德林，只把小约顿当成他们中普通的一员。然而小恶魔早就把白因身边的人类划分出了清晰的界限。

森林里一下子恢复了安静。

被嫉妒和不满笼罩的阿卡德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了积压许久的怨言。

哦，贪婪的小恶魔，嫉妒的小恶魔，不知满足和感激的小恶魔。

一想到白因可能的想法，阿卡德林扒着树皮的爪子向后退了退。

他背过身，不去看白因。

阿卡德林真的是不求回报的小恶魔吗？他索要人类的血液，恶魔的血液；人类的喜爱，恶魔的喜爱。

死者巡游之夜，他见到奎因斯特如何掠夺人类的灵魂和欲望：恶魔之王需要一个教区填满自己的牙缝。

相比之下，恶魔幼崽只需要一个人类偶尔的施舍，已经相当友善了。

可是阿卡德林非常惶恐，非常羞愧。

他把头埋到肚皮下面，一动不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感到白因的手抚摸着自己。

他从手的影子里感到温与善意的气息，于是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可是小约顿不是我的孩子，阿卡德林才是。”

“小约顿是人类，阿卡德林是恶魔。教化人类是人类的职责，可教化恶魔只有神父有资格。我还不是正式的神父，我缺少关于你们族群的知识。现在的我只能履行作为你‘父亲’的职责。”白因非常愧疚，他因为自己的不求上进遭了报应。

眼见阿卡德林不为所动，白因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色。

他开合嘴唇，垂下手，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角。

他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更别提照顾一只恶魔幼崽。可这不是理由，因为阿卡德林非常需要他。

白因决定向阿卡德林坦白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拥有了教会的知识，无论教会还是其他恶魔，他们一定会警惕你，觊觎你，甚至伤害你。只要你想要成为人类，这种危险必然会到来。”

白因重新伸手，抚摸着阿卡德林柔软的皮毛：“我……我还没有办法保护你，你也还远未成长到足以了解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都还需要努力。比如，我成为神父、阿卡德林成为一个合格人类的时候。”

那究竟会是什么时候呢？

阿卡德林转过身看着白因。

想要达到奎因斯特哪怕一半，不，再少一点，一半的一半……一百年，两百年……

人类的寿命这么短，阿卡德林来不及。

白因以为阿卡德林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所以答应我，不要迁怒小约顿，好吗？他和这些无关，这是阿卡德林和我的秘密。”

白因成为神父是一个可见的未来。

可阿卡德林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人类呢？

其实阿卡德林明白人类之间相互的喜爱和敬仰。可当这一切发生在白因身上，阿卡德林就开始焦躁不安。这些本该引起食欲的气味，让他非常厌恶。

于是他忍不住追问：“……比起小约顿，我对您而言更重要吗？”

白因将他捧起来，笃定地点头。

阿卡德林勉强接受了白因的安抚，但他仍旧不安地摆动爪子，紧紧缠绕着白因的手指。

但当白因将他小心放进黑袍内侧的口袋时，阿卡德林听着从白因胸膛里传来的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周遭舒适的温度和熟悉的气味。他闭上眼，安心地抓着白因的衣服，决定暂时不为那么遥远的事情担忧。

至少小约顿不可能这么近地贴着，阿卡德林自我安慰。

等他们钻出森林回到正路时，时间已到正午。街道上飘着食物的香气，白因在这香气中加快脚步，向着老教堂走。

迎面走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伸手朝白因打了个招呼：“白因，你今天收获不错嘛。”

来人是普兰道尔家的小公子，弗兰克·普兰道尔。

他金发碧眼，和城里那些上流人一样，穿着丝绸衣服与锃亮的皮靴。有时候白因会好奇，普兰道尔家为什么还留在米斯耶尔这个穷乡下，而不是搬到城里。

“托神的祝福，还有朋友的帮助。”白因第一次受到弗兰克·普兰道尔的称赞，有些心虚的回答。

“少说这些，我知道是安提尔教你的。”说着，弗兰克突然从白因手中抢走了一只野兔，“他是我雇佣的猎人。你还没给他交学费吧，这只兔子就当做学费，由我收下了。”

还没等白因反应过来，弗兰克又咧开嘴笑着说：“以后你打猎得到的东西，记得交给我一部分，知道吗。”

白因感到怀里的阿卡德林不安地动弹起来，他连忙伸手按住小恶魔，做出一个略微倾身、像是鞠躬的动作：“当……当然。还请代我向普兰道尔先生和夫人问好。”

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发走弗兰克，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趾高气昂的普兰道尔小公子不忘最后戳一戳白因的痛处：“不如改行做猎人怎么样？老神父教了这么久，你连教会门槛都没有迈过。做猎人虽然也很差劲，但是勉强糊口也不错。”

路过的人里，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有人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但更多的人选择视而不见，谁也不想招惹这个刺头。

毕竟普兰道尔家几乎掌握着米斯耶尔所有生计最后的出路：将村里的东西贩卖到山的另一头。普兰道尔家则从交易价格中抽走一半，剩下的由村民和普兰道尔家联络来的马夫们平分。

过于不便的通行让大多数村民放弃了自己出售：并不富饶的土地只给予有限的回报。就算凑十个人也不够马夫们一趟的路费。

更别提有孩子要抚养、又或是独自耕种田地的村民，他们更是只有普兰道尔家这一个选择。

白因一直保持着低头姿势，在弗兰克·普兰道尔的嘲笑里转身，从一条人少的小路走回教堂。

一回到教堂后的小屋，在白因怀里压抑了许久的阿卡德林立刻落地变回人类。他愤怒地皱着眉毛，挥动拳头：“岂有此理。父亲，你要教训这个臭烘烘的人类吗？”

白因放下野兔和鱼篓：“你有什么主意？”

“让他做一个月噩梦，如果他为此来教堂祷告，我就假扮神捉弄他。”

白因苦笑：“他或许会认为村子里真的有恶魔，并联系真正的教士来米斯耶尔。毕竟赫尔维达的事才过去没多久，那个失踪的教士还没找到。”

想到这里，白因又有些不安：这件事真的就这样过去了吗。三色绶带的教士在和恶魔的冲突中死亡，但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作证。

阿卡德林接着又提出了几个方案，比如给普兰道尔家的饭菜放一些容易腹泻的药草，偷走他们的钱送到孤儿院。但都被白因一一否决。

这并不能改变白因目前的困境。阿卡德林叹了口气：“父亲，您的教堂需要一个帮手。比如我。”

是啊。如果老教堂有阿卡德林帮忙，或许很多事都会改变。

白因摸了摸阿卡德林的头发：“再让我想想办法。”

但是在这之前，首先要解决佩普家的麻烦事。

阿卡德林坐在床边，在这个无星无月的黑暗的夜晚，他注视着父亲熟睡的背影——好在他还有另一位父亲可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