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阿卡德林运气不错，奎因斯特在白因睡着两个小时后醒了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随意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顺便一说，早在一开始，奎因斯特就拒绝了小恶魔为他梳理头发……呃，原话是“梳理皮毛”等等一系列试图套近乎的请求。

“不是皮毛……算了。”奎因斯特睨了一眼出言不逊的小恶魔，“别离我这么近，我的食谱里也包括你这样新鲜的小家伙。”

阿卡德林这才放弃。

“有事？”奎因斯特站起来，并不规矩的披上外袍。

他顺手剥开桌上放着的几枚野果，那是白因打算留到明天吃的。

阿卡德林心想，迟早有天会对白因用上“父亲你晚上梦游的时候顺便吃了个早餐”这种理由。

“佩普家有一只恶魔，当然也许可能是别的什么。白天的您非常关心这件事，我想帮忙。”当然，阿卡德林忍不住向奎因斯特抱怨弗兰克·普兰道尔的可恶行径。

“我知道。”奎因斯特处理食物的速度一如既往的缓慢。与其说他打算吃，倒不如说他只是想找个事情打发时间，就好像米斯耶尔农民总是喜欢在嘴里咬一根野草。

那枚深红色的野果在他指间被慢条斯理地剥皮，剔掉黑色的果蒂，但没有滴落一滴汁水。

白天的时候，白因还在抱怨这种乌鸫树的果实好吃是好吃，但是长得很高，果皮很薄。不是吃的时候沾一手一脸，就是摘的时候沾一头一脸。所以只有乌鸫鸟喜欢在成熟的时候叼上一口。

奎因斯特剥开的是表层果皮，里面的那一层完好无缺。

“父亲，您不打算惩罚那个无礼的人类吗？”阿卡德林又问。

奎因斯特突然说：“张嘴，来尝尝。”

阿卡德林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张大。”

然后那枚果实被丢进了阿卡德林嘴里。

阿卡德林咂咂嘴，没有味道，只有冰凉的果汁在口中流淌。

奎因斯特开始剥下一个。

就这样，奎因斯特剥完桌上的六枚果实，一个没尝。

“好吃吗。”奎因斯特问。

阿卡德林努力回味了一番：“没有味道，就好像在喝水。但这不算难吃。”

奎因斯特反复打量自己干净的手指：“不好吃也不难吃的东西，就算不会吃，也不会马上扔掉。”

阿卡德林急忙纠正：“就算他不是美味的食物，但他冒犯了您。”

“冒犯？”奎因斯特满不在乎，他洗手，擦干，慢条斯理戴上银链，穿上旧皮鞋，“那是白因·维尔德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卡德林眨眨眼，不说话。

他看奎因斯特穿戴整齐，再三确认自己的衣着确实得体，才放心跟上奎因斯特的脚步。

夜晚的米斯耶尔，虽然不知道门窗后有几户人家已经沉沉入睡，但终究没人敢在无光的路上行走。

除了一前一后从老教堂中出发的两只恶魔。

恶魔们的脚步无声无息，如同无声的流水跨越无声的河床。黑夜披挂着深重的露水与寒风，从河床上跨过，一直延伸到山坡之上、毛栗树边的小小房屋。

佩普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门外立着一道微胖的男性身影。

他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旧了的眼镜，鬓角黑白交织，年约五十。这微胖男人穿着乡下人常见的棕色夹袄与深色长裤，如一块立着的磨盘，横亘在佩普家门口。

阿卡德林停下脚步，他没想到晚上还有人在外面。

“走。”奎因斯特吐出词汇，声音冷嗖嗖擦过阿卡德林耳畔。

阿卡德林面露难色，硬着头皮继续跟上。

站在门口的磨盘一样的男人是米斯耶尔乡的乡长奥萨雷。奥萨雷是他的姓氏，大家都这么称呼他，鲜少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他看见“白因”——在他眼里，红眼睛的恶魔与白天的神父并没有差别——不紧不慢走来，在衣服上搓了搓手，快步走上去，做了个祈祷的姿势。

“太阳落山后，老佩普的状况就开始变差。我想，也许今晚你会来。”

他同样看见了神父身后陌生的面孔，便用眼神询问对方的来历。

“我可不是报丧女妖，亲爱的乡长。”奎因斯特侧过身，示意阿卡德林往前走。

第一次正大光明站到父亲之外的人类面前，小恶魔一面紧张地控制自己的影子不要乱晃，一面又为父亲在别人面前介绍自己感到高兴。

“您好，奥萨雷乡长，我叫阿卡德林。”说完，他微微弯腰伸出手去。

他从艾德里得那里学来了人类问候的礼仪。

但那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使用的礼节。

奎因斯特笑眯眯上前一步，挡在阿卡德林和奥萨雷之间。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抵住阿卡德林往上抬的手。

他对奥萨雷乡长伸手：“新来的帮手。初来乍到的鲁莽小子，一个贡多拉刚人。”

奥萨雷乡长回握住，面容忍不住抽动了几下：“我的天，每到夜晚我就不想靠近你，你就不能多穿一件吗？”

奎因斯特理所当然没有回答。

奥萨雷对神父虽然抱怨，但也惊讶他总是有法子度过冬天。

“听说最近刚有贡多拉刚人来过……他又是从哪儿来的。”奥萨雷拍开奎因斯特，凑到阿卡德林面前仔细打量。

他并没有注意到地面的影子几乎同时摇晃了一下。

“我也很好奇。孩子，你的出身是哪儿？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奎因斯特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阿卡德林支支吾吾。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看起来和父亲关系不错的人类。

父亲是在捉弄，还是在附和？

好在奥萨雷没有坚持，他看向罪魁祸首：“你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

奎因斯特换上一副无辜的面孔：“我总不能看着他四处流浪吧。”

“看在神的面子上，我不当面骂你。”奥萨雷骂骂咧咧，“你只学德兰李希的毛病，收留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浪汉。先说好，如果你想收留他，你得加倍干活。可别说我严格，我当年也是这样要求他。”

“我干不了那么多，”奎因斯特耸肩，“不过阿卡德林会帮我的忙。是吧，阿卡德林？”

奥萨雷看这个单纯的贡多拉刚年轻人连连点头，呸了一口：“可别让德兰李希听见，他会被你气的从坟墓里爬起来。”

阿卡德林看着人类和恶魔互相指摘，他没有觉得奥萨雷在挑衅，相反，他很乐于感受这样的气氛。

父亲是一个宽容的恶魔，没错。

意识到还有个初来乍到的生人，奥萨雷停下了和无能神父间的拌嘴。

奥萨雷重新上下打量，盯着阿卡德林的衣服看了许久。接着又看安安分分垂着手的神父，他丝毫没有白天拘谨的模样。

奥萨雷抿嘴：“他是个贡多拉刚人，我的话不算数。如果其他人有意见，他就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