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再说，这件事意义非常，奥萨雷乡长需要首先知情。”奎因斯特拍拍阿卡德林的肩膀，“现在，帮我看看老佩普的情况。”

他在“看看”这个词上咬了重音。

说完，他不忘朝佩普小姐投去一个安抚的微笑。

阿卡德林似懂非懂，顺着奎因斯特轻推的力道往前踉跄了两步。

这回，佩普小姐看清了阿卡德林的模样：“你是那个在田垄上卖蜂蜜的。”

阿卡德林结结巴巴，事情太突然，他什么台词都没想好。

好在这不是佩普小姐目前关注的重点，奥萨雷乡长会在这个时候找到白因，白因又能找到这个贡多拉刚人，这一切在眼下再不自然，也变得顺理成章，甚至可以说运气不错。

于是她问到：“你真的有白因说的、感受恶魔存在的能力吗？”

佩普小姐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依旧明亮，阿卡德林感受到她的期待，下意识想要点头。

但他又有些顾虑：在奎因斯特面前，他总是表现得瞻前顾后。

虽然他没见过世面，但总还是知道无论做什么，都要同时照顾到白因·维尔德与奎因斯特。?

先不说贸然出现，光是贡多拉刚人这个身份就让阿卡德林担心白天要如何收场。

于是他选了个折中的说法：“是的。神父为我指明了道路。如果我确实能为佩普爷爷做点什么，这无疑能回报神父对我的善意。”

他说得很诚恳，谦卑的态度也让佩普小姐卸下了一部分心防。而白因·维尔德，她的老熟人，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默许着眼前的一切。

这让她恍惚回想起过去老神父来到这里，也是这样站在黑暗中，无声评判着一切。

“那就多谢你了。”她长叹，终于卸下了无形的重负。

她为阿卡德林让出位置，让这个比她高出不少的年轻人在床边有些局促的空间里能够舒服地坐下。

而他们身后，“热心”的神父正露出审视和玩味的表情。

奎因斯特观察着阿卡德林，注意到这只恶魔拘谨地让自己的影子在老佩普身边游走：好像他不是一个恶魔，而是一个在别人家门外敲门却得不到回应的客人。

他生涩，愚笨，又天真，幼稚。没头苍蝇一样执行奎因斯特的命令，因为一无所获而对奎因斯特投来疑惑和求助的注视。

奎因斯特知道阿卡德林的疑问：答案被影子隐藏，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谜底。

一只吃惯了精肉的野兽，对摆在面前、带着毛皮、骨骼和内脏的动物无从下嘴。

但一想到这是白因·维尔德养出来的恶魔，奎因斯特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不想多看一眼。

毫不意外的，阿卡德林的影子退了回来，讨好地与奎因斯特的影子轻轻贴上一角。

奎因斯特不得不忍住嫌恶，无事发生似的转回视线。

诚然，奎因斯特需要向白因·维尔德做出妥协，提供一些恰到好处的小小指导。

但追求快乐是恶魔的本能，他总得从这种妥协中及时犒劳自己。

比如说，他不乐意听到任何关于“等待长大”“得到允许”之类的字眼。恶魔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食物的那一刻起，就已接近完整。

但是，阿卡德林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在一声声“孩子”“幼崽”“你还这么小”中迷失自我。

很好，非常好。奎因斯特心想。

是时候教教阿卡德林，对待人类的影子不需要任何犹豫。

他的沉默让阿卡德林非常紧张。正当小恶魔开口，想要提醒父亲自己目前的窘迫，奎因斯特终于走上前，向他提问：“你能确认恶魔的存在吗？”

阿卡德林抓住了救命稻草：“能。”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恶魔，长着尾巴和犄角？”

“它……我……”阿卡德林又开始结巴，“它……很冷。长得……”

思绪飞速运转，阿卡德林说：“它长着半个女性的身体！”

佩普小姐和奎因斯特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但奎因斯特是装的。

佩普小姐问：“伟大的神在上，请您继续说下去吧。这一切都没有亲人的死亡更能让我恐惧。”

“黑发，白皮肤，影子是她的衣服。她只有半截身体。”阿卡德林根据记忆胡言乱语。

阿卡德林认为自己总得说点什么，不然他无法为奎因斯特给他提供的身份打圆场。

他怎么能白费父亲的好意呢。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那个女性。

为此，他努力描述女人的模样，让自己的说法更为可信。

奎因斯特装模作样摸摸下巴，然后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了一副画像：“是这样吗？”?

阿卡德林连连点头。

两只恶魔一唱一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却惊讶地捂住了嘴：“这很像我的奶奶。”

“我没有见过她。但爷爷和我提过，她是一个蓄黑色长发的女性。而我父亲长得更像爷爷。”

佩普小姐从神父手中拿过画像，依稀辨认出画中女性柔和的五官，以及与自己相似的眉眼。

这不是米斯耶尔附近地区常见的女性面貌，甚至在维伦史塔德也非常少见。

她的五官并不深邃，取而代之的是柔美与含蓄。秀气的鼻梁与小巧的鼻头下，是如同玫瑰花瓣一样鲜红的嘴唇。

“是恶魔变成她的模样？”佩普小姐又紧张，又迷惑，“这与爷爷又有什么联系。”

奎因斯特俯下身，轻轻捏了捏佩普小姐的肩膀，让她放松：“你只要知道，你仍受到庇佑。我会为你窥视黑暗，就像老神父曾做的。”

他的影子像无形的尾巴，在阿卡德林边上扫了扫。小恶魔赶紧点头赞同，生怕自己坏了父亲的计划。

接下来，奎因斯特又问了几个问题，好像他真是一个钻研疑难的医生似的。阿卡德林则尽职尽责做好陪衬和打圆场的工作。他逐渐跟上奎因斯特的节奏，就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从交谈中，阿卡德林逐渐明白老佩普患病在床已经许多年，这在米斯耶尔不是秘密。但真实原因被米斯耶尔的乡长与老神父一同隐瞒。佩普小姐虽然一直以来都抱有疑问，但无人提起，她便同样选择了回避。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爷爷一定会被教会带走。他会死在那里，一定会死在那里。”佩普小姐以手掩面，肩膀微微颤抖。

“可是现在老神父不在了，我很担心爷爷的状况。这段时间他越来越虚弱嗜睡，我才忍不住找到了乡长和……你。”

从老佩普的房间出来，走在后面的阿卡德林轻轻关上门，轻声问：“父亲，我之前触摸其他人的影子很轻松。可这一次我什么也没看到。”

奎因斯特背对他开口：“人类的影子是不上锁的门。”

阿卡德林“哦”了一声：“这次的门可真难推开。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多动动脑子，小家伙。”奎因斯特回答，“这代表老佩普的影子不属于人类，又或者那其中住着与人类无关的事物。”

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阿卡德林一拍脑门：“难道被我说中了？父亲您拿的那副画，我一开始还以为您和我一样在说谎呢。”

小恶魔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傻笑着挠挠头。

奎因斯特不回头都知道阿卡德林现在是什么表情。当然，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运气可不会一直眷顾你。你得庆幸自己生活在乡下，这里都是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奎因斯特的用词有些特别，阿卡德林听得出，在米斯耶尔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除了恶魔之外，其他非人生物并非不存在。但究竟是恶魔之王默许，还是这些家伙另有门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