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急需帮助，所幸之前你给她留下不错的印象。即便此时她介意你知道这件事，她也愿意在我的见证下对你坦诚自己的心声。至于那副画，是我从她的影子里抽出来的。”

阿卡德林惊讶地张大眼睛，他竖起耳朵，生怕听漏奎因斯特接下来说的话：“你的描述让她的回忆成形，我只不过推门进去，带走了需要的东西。”

可阿卡德林一点都没有察觉奎因斯特的影子在这期间活动过，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做完了这一切。

他为此思索了一阵。明明都是影子，可父亲就是能将之用得轻巧迅捷，而自己则显得笨重无比。

“我也想和您一样，可以把影子用的又快又好。”阿卡德林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与渴望，这让奎因斯特不大好的心情有所好转。

他本以为阿卡德林会惊慌失措地说“您这样的行为或许会伤害到无辜的人类”。看起来他还有那么点恶魔的上进心。

“也许……佩普小姐对您很信任，这让您的行动更加轻松？至少当我接触佩普小姐影子的时候，感觉比那些没有察觉到我存在的人类更难一些。”

“这是当然的。”说到这里，奎因斯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好像克制着某种让他兴奋的情绪：“白因·维尔德能在米斯耶尔生活到现在，总得有点用处不是吗？”

这是一种嫌恶和幸灾乐祸的情绪。这种愉悦的气味并不那么让阿卡德林喜欢。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伸手搓搓鼻尖。

夜晚和白天的两人，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水火不容，但夜晚的那位显然有一些恶作剧的打算。

“……所以，当人类需要你的回答，你只要用点力气打开那扇门，答案就在门的背后。越是让他们满意的答案，就越能博取他们的信任。当然，如果你愿意，你的回答才是人类的答案。你看，现在白因·维尔德睡着了，试试看怎么样，阿卡德林。你和白因没有契约，你也无需遵从人类口头的约定。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契约。我保证在这之后，会认真尽一个父亲的职责。”

奎因斯特转身。他用着和刚来时一样的姿势，一只手插在衣兜，一只手则悠闲地撑着桌面。连微笑都分毫不差。

这次，阿卡德林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他望望自己的影子，又望望奎因斯特的。

——奎因斯特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整间客厅，只留下黑洞洞的窗口和微弱的烛火，以及无措的阿卡德林，在无声的阴云中瑟缩。

“你已经错失了一次机会，这次你也要错过吗？”

阿卡德林嗫嚅着，他的犹豫让奎因斯特非常不耐烦：在白因面前莽撞又贪婪，在真正的力量和知识面前，反而露出一副可怜兮兮、无所适从的模样。

就在奎因斯特几乎失去耐心的时候，阿卡德林小声发问：“现在和您契约的话，我能马上写出一篇童话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奎因斯特停止了思考。

很好，非常好。等奎因斯特再次思考时，他已经收起所有的笑容，恢复了神父职业性的、没有表情的脸孔。

阿卡德林在奎因斯特转身向门口走去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的脚步很轻快，因为屋子里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

阿卡德林不是没有期待，可他很清楚，刚才父亲的状况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不是契约的合适时机。

虽然说的很动听，但这更像是奎因斯特一时兴起。也许要不了几天，奎因斯特就会感到无趣而单方面切断和自己的契约。

并且，阿卡德林对恶魔的契约一无所知。小恶魔决定将之当做自己未来急需知晓的事情之一。

在门外等待的奥萨雷再度见到他们时，比起神父平静的神色，银发的贡多拉刚小伙子抬头挺胸，与之前判若两人，看起来颇有心得的模样。

奥萨雷撇了一眼奎因斯特，朝阿卡德林问：“你看出什么了。”

阿卡德林显然很意外。

奎因斯特又是一阵装模作样：“我来吧，他还年轻……”

“贡多拉刚的男人们学会走路，就能够打猎。他需要展现自己的水平，好让事情变得更顺利。否则，米斯耶尔可不欢迎他。”奥萨雷和身材一样厚重眉毛下，深色的眼睛似乎能看穿阿卡德林的人类伪装。

奎因斯特只得回答“好的”，然后像白天常做的那样，揣着手站到一边。

这下又只剩下阿卡德林孤身奋战了。

他会如实回答吗？奎因斯特心想。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对于一个还未获得信任的异族人来说，只会更让奥萨雷不满。对于这个还算和蔼的男人来说，米斯耶尔的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仅包括人类之间，也包括人类之外。

如果隐瞒呢？欺瞒是更加不明智的选择，这会让阿卡德林的处境变得更坏。啊，当然，作为一个半吊子神父，白因·维尔德自己是否靠谱也还存疑，奥萨雷可不会采信白因的辩解。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退却对白因和阿卡德林没有一点好处，但是这件事的解决方法，他已经给过答案。

而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去睡觉，让阿卡德林离开自己，越远越好。

阿卡德林瞧瞧奎因斯特，又看看奥萨雷，最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疑惑问到：“奥萨雷乡长，您和老神父关系很不错吧？”

奥萨雷点头。

阿卡德林皱起眉毛：“那么您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听佩普小姐的说法，老神父很清楚佩普爷爷的情况，这件事您多少应该知情。我不认为老神父会对你隐瞒。”

奥萨雷没回答，算是默认。

阿卡德林看起来显然有些生气：“我相信白因神父，就像您信任老神父一样。那么，现在您应该听听他的建议，神父他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如果我的片面发言影响到神父的判断，影响到佩普爷爷的病情，这才是最不幸的。”

被点到的神父感到一阵恼火，但又没法发作。

他撇下嘴角，眼神往另外的方向飘移。

奥萨雷却眼睛一亮。

他摸摸下巴，反复端详面前年轻人不快的模样。

他听过阿卡德林在乡间卖蜂蜜的事情，这让米斯耶尔的居民们过上了一段比过节还要快乐的时光。

奥萨雷想了又想，回头看向奎因斯特：“你说说吧。”

在他转过头的时候，奎因斯特已经换上了和白因如出一辙的、既期待又胆怯的表情。

“我……我其实……也不太确定。”

阿卡德林连忙火上浇油：“神父，您快说说吧。”

他的言外之意是这件事情要先由上级恶魔发言，他好做一些补充。就像之前在佩普家一样。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都在等待答案。

奎因斯特不得不再次换上营业性的假笑。

说实话，他极其厌恶回应人类，回应恶魔，以往这种事情都由德兰李希出面。他只负责做一个没用的跟班，唯一的活是确保这些比秸秆还要脆弱的人类能够在第二天醒来。

现在德兰李希死了，要不是被白因·维尔德拖后腿，他早就离开米斯耶尔。

该死的白因·维尔德。还有你，德兰李希。

哪怕对方已经死透，什么都没有留下，奎因斯特还是忍不住吐出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心声。

而表面上，奎因斯特表情平和，开始娓娓叙述。

“老神父曾经隐晦提到老佩普，并且也承蒙老神父的照料，佩普小姐对我也多有照顾。”奎因斯特先是做了些例行的吹捧，摆出自己谦逊的姿态来。

接着他才开始叙述发生在佩普家种种不寻常的遭遇。

期间，奥萨雷插话道：“如果不介意，我也讲上几句。让阿卡德林听听吧，关于德兰李希的过去，还有你自己。你不该隐瞒一个对你如此信任的年轻人。在这之后，让他自己判断。毕竟，阿卡德林以后要跟着你一起生活在米斯耶尔。”

说着，奥萨雷盯了阿卡德林一眼：“上了米斯耶尔这艘船，就别想着马上下去。”

阿卡德林对奥萨雷乡长这番话语有些意外，但很快，他才明白接下来他听到的一切，因为这位磨盘一样的男人的叙述变得更为清晰。

那位叫做德兰李希的前任神父，还有这做被称为米斯耶尔的村落，以及在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在阿卡德林面前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