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兰李希神父来到米斯耶尔时大约四十出头。对于一个神职人员而言,这年纪要么已经做了主教,要么作为巡游教士,做着一些相对清闲的工作。
可他没有晋升,也没有回归世俗。从中央教廷,一直到遥远的米斯耶尔。一路风尘仆仆,只为播撒神的荣光。
那会儿的米斯耶尔和现在一样,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土地贫瘠,交通不便,村民寥寥。他们对神的信仰及其单薄,要么整日忙于耕耘贫瘠的土地,要么追逐那些机灵的野兽。
在这里,活过冬天才是每个人优先要考虑的事情。
德兰李希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他仍旧坚持修建一间教堂。为此,他卖掉了自己的马车、马匹和大部分随身事物,只留下必要的衣物、教典、绶带。
他和所有村民一样从头做起:挑水、耕种、打猎。并在闲暇时无偿为村民治疗疾病,愈合伤口。渐渐的,村民们不再排斥这位陌生的神父,将他当做了可以信赖的对象。
德兰李希从未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自认高贵。相反,他比村民们更加勤奋。这或许归功于他自律清廉的秉性,以及他对神忠诚的信仰。
好在他那些还在教会工作的同僚们对他顽固倔强的性格非常了解,于是共同向教廷申请一笔救济金。在将其中大部分悄悄给予奥萨雷乡长用于改善村中的设施与村民基本的生活后,剩下的钱,再加上德兰李希自己的积蓄,终于在三年后勉强在村中不知何时存在、又何时废弃的教堂基础上,修缮出如今教堂的模样。
米斯耶尔的村民们自认祖祖辈辈从未受到恶魔的打扰,他们对神父的话将信将疑。
也许这是教会骗取钱财、妄图将米斯耶尔纳入那些无聊的条条框框中的说辞。
“就算不信仰神,日子依旧过得下去。信仰神,也不见得日子就能过的更好。”
“与其信仰一个见不到的神,我更愿意信仰神父你,还有我手中的锄头。”
村民的发言放在任何一个教区都堪称罪行,但这在米斯耶尔稀松平常。德兰李希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平静地接受,并从未将它们视为罪恶。
可德兰李希不止一次察觉到那些来自黑暗的注视,这些注视甚至不分白天与黑夜。
平静随时会被打破。
比起村民们,奥萨雷乡长有自己的看法。
“说说你远道而来的目的吧,神父。”奥萨雷眯起眼睛。在一个晴朗的白天,他与德兰李希一道走在一条僻静无人的田埂上,“我不是质问你,而是作为朋友真诚向你询问。有些秘密不应该作为秘密。”
德兰李希比奥萨雷矮一个头,他虽然瘦削,但向上挑起的眉尾与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他有股奥萨雷也不敢忽视的威严。
听到奥萨雷的发言,德兰李希抬头,审视着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乡长,思考其中的利弊。
教会将平民视为优先保护的对象。向他们透露非人生物的信息,只会平白增长他们的恐惧,助长恶魔的气焰,更容易使他们陷入危险。甚至对于那些持有武器的普通战士,不到万不得已,教会也不会选择将这些世俗之人带入与非人生物的战斗中。
奥萨雷继续说:“我虽然是一个乡下人,但我也曾听说,神父上任必然伴随一只教区派遣的仪仗队伍,场面隆重且神圣。而你,什么都没有。”
他觑了德兰李希一眼:“您就像是专程而来,并且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
已不再年轻的神父,及肩的棕色卷发用布条一板一眼的扎起。他的背影还像年轻时一样挺拔,鬓角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许久,他停下脚步。奥萨雷也停下,等待德兰李希的回答。
田垄上吹起一阵风。
春天到了,可这风依旧带着寒冬的余韵,还未到吹绿世间万物的时候。
奥萨雷瞧着严肃沉默的德兰李希,说:“我向你保证,我之后听到的一切都会保密。可如果你不告诉我事实,我只能向教会说明来由,并申请更换一位神父。对我而言,你隐藏的秘密才是米斯耶尔最可怕的东西。”
见状,德兰李希深深叹了口气。半晌,他苦笑:“或许年纪大了真的会改变一些看法。亲爱的奥萨雷,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在听完我说的一切后,仍旧能够相信,你和你的村民们会受到我的保护。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在奥萨雷再三做出保密的承诺后,神父终于开始缓缓叙述。
“无论你是否相信,在我第一次有了‘我’这一意识时,我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哪一天,哪一刻,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人一生之中最大的疑问,对我而言并不存在。”
“人的一生一旦注定了结尾,生活就变得不那么有趣。所以我选择去做我认为最有意义的事,并庆幸自己在这方面有一些不足称道的天赋,得以让我顺利加入教会。前二十年,我过得可谓充实满足。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前二十年过得毫无意义。”
这个描述让德兰李希觉得有些不够明确,他补充道:“我的每一天都没一意义,死在未来和死在现在没有任何区别。我开始感到害怕,这让我屡次在与恶魔的战斗中落败,甚至险些让无辜人丧命。最终,教皇殿下将我从五色绶带降职为单色绶带。从此,我更加明白我不应该留在中央教廷——我只剩下不到五十年的时间,去完成我应该完成的事情。而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预兆,让我得以脱离前二十年的人生,重新选择活着的方式。”
奥萨雷有些吃惊。一方面对于德兰李希从出生就预见自己死亡这件事,一方面对于他远超常人的奉献精神。一位来自中央教廷的五色绶带教士,他的身份和地位甚至比其他四个教区的主教还要尊贵,也有着远超主教们的魔法造诣。
他忍不住问到,甚至带上了敬称:“是什么事改变了您?”
德兰李希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要刻到骨头里去:“有一个恶魔造访我,并向我发问。”他深呼吸,好像这件事就发生在昨天,使得直到现在,他仍旧需要克服巨大的恐惧才敢提起。
他转过身,碧绿的眼睛直视奥萨雷。
这双碧绿的眼睛一直以来充满坚定与果断,所有的谎言都会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攻自破。
可这一次,曾经的中央教廷五色绶带教士、跻身教皇左右手一般存在的人物,他的眼中只有迷茫和空洞。
他在无数个深夜都梦到同样的场面,甚至连当时月光照亮第几格窗棂都记忆犹新。
德兰李希开阖嘴唇,说出那番他听了无数次的话语:“‘晚上好,人类。这二十年过得开心吗?一直这样生活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我没想到提前给你的提醒会让你只甘心做一个乖宝宝。本来我还满心期待着,你会用这几十年的时间做一些足够有趣的事情。’”
这道突兀立于大开的窗外、离地数十米的高空中的恶魔的身影,月光只能勉强勾勒出它蒸腾着漆黑雾气的轮廓。
德兰李希下意识想要攻击,可当他朝着那道影子甩出自己无比熟悉的魔法时,他发现魔法失效了。
这并非被其他魔法阻挡,而是从根源上被对方消解。
难道教会的魔法泄露了吗?瞬息间,德兰李希脑海闪过这个念头,可这是近年来才发明的魔法,在构造上增加了对恶魔的制衡。就算泄露,恶魔也只会在模仿时得到无效的结果。既然无法模仿,就无法反推出消解的办法。
“如果想要向我宣战,我只接受一种方式。”恶魔取笑着,继续说,“从头开始学习吧,到最后那一天到来时,用它战胜我。”
恶魔留下这句话后,随即化作黑雾,消散在夜空。
直到这时,德兰李希才惊觉,中央教廷设下的重重针对恶魔的手段无一起效。这只恶魔,是如今的他们,如今的中央教廷的精英们都无法战胜的。
悬挂在圣洛伦佐教堂的内殿穹顶上的金钟悄无声息,这个夜晚依旧寂静安宁。
可德兰李希彻夜未眠。
恶魔教给他的是一种极为简单的魔法。
但精通魔法的德兰李希从无数他学会的魔法中看到了这种魔法痕迹。
这意味着只要是类似的魔法,就会被恶魔消解。依靠魔法武装自己的教士、圣骑士们,会在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全军覆没。
不,甚至不需要踏上战场。哪怕是最弱小的恶魔,也能轻易杀死一个经验丰富的教士又或圣骑士。
为什么这个魔法不存在于书本呢?为什么这只恶魔要提前告知他人生的轨迹呢?能够预言人类命运的恶魔,如果他不是恶魔之王奎因斯特,真正的恶魔之王又会是何种可怕的怪物呢?
一连串的问题击溃了德兰李希。可他无法告诉任何人。这会让恐惧爆炸性地传开,惊动那些嗅觉灵敏的恶魔。
这不是简单的告知教皇、告知其他五色绶带教士就能解决的问题。它在动摇教廷的根本,这会在整个维伦史塔德掀起巨大的波澜。
离开中央教廷后,德兰李希开始从头钻研魔法:一种从根本上与其他魔法不同的魔法。
而现在,他来到了米斯耶尔。他的魔法已经基本完成,需要找一个足够偏僻,足够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试着以此保护这里。
“您为什么不在完成之后,立刻告知您的同僚们呢?”奥萨雷摸摸下巴,“难道,这个魔法有什么弊端?”
“因为那只恶魔,现在就在米斯耶尔。”
德兰李希摇摇头,叹了口气。
“什么?”哪怕在听到刚才有关恶魔的故事,也依旧能保持冷静的奥萨雷,这次惊出了一身冷汗。
彼时他的身形还没有磨盘般巨大厚重,但也震惊仍旧使他像一颗即将倾倒的圆柱般摇晃。
“它在哪里?”奥萨雷压低嗓音,急切追问。
德兰李希指了指地面:“在影子里。在某位村民的影子里。”
这个结果有些匪夷所思。奥萨雷宁愿相信德兰李希从一开始讲的就是些胡话或者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