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和我打马虎眼了神父，事到如今，您还不愿直言他的名字吗？”奥萨雷沉不住气了。
“帕特莱昂·佩普。”德兰李希说。“就在我们一起来的路上，他还和我们打了招呼。”
奥萨雷脑中闪过刚才街头的画面：那是一位背着木柴，提着锄头的，有着栗色短发的壮年男人。他友好地向着自己和德兰李希问候，并继续向着他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有证据吗？”
“我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佩普称自己儿子一家在外工作，很快就会回来。家中只有他与自己的妻子相依为命。”德兰李希说到，“他的妻子因为操持家务极少出门，为此，我之前曾特意去拜访过。”
说着，德兰李希问奥萨雷：“你见过佩普夫人吗？”
奥萨雷立刻回答：“当然。那是一位黑发黑眼睛，秀丽端庄，身量中等偏瘦，笑容温和有礼的夫人。”
德兰李希神色严肃：“奥萨雷，你的这番话和村民和我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奥萨雷不解：“那又如何。这里就这么大地方，就住着这么多人。就算不是我，随便哪个人都能说出佩普夫人的模样。”
“你错了。”德兰李希摇头，“无论是谁，对某个人的形容都会出现差别。可唯独提到这位佩普夫人的时候，所有人的描述都一模一样。我是说，连词汇的顺序都一模一样。请回忆一下，是不是这样。”
奥萨雷张了张嘴，半晌，面色沉重地阖上。
“而我因为疑惑而准备去拜访这位佩普夫人时，非常凑巧，那天她和帕特莱昂·佩普一道在家。我们坐下来聊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我才返回。临走前，我回头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诚然，白天能够让人放下警惕。因为阳光和温暖并不适合某些生物存在。一旦来到夜晚，又或是晨昏交接的非常时刻，这些东西就会藏不住自己的尾巴。”德兰李希面色沉凝，看向佩普家所在的方向，“我看到佩普夫人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蠕动。她的裙摆，她的影子，全都在不易察觉地蠕动着。”
…………
故事说到这里，奎因斯特颇为照顾奥萨雷和阿卡德林情绪似的，做了个停顿。
阿卡德林对食梦虫早有了解，见奎因斯特的眼神在自己和奥萨雷之间一转，他立刻做出一副压抑着自己惊恐神色的模样，又往奎因斯特身边站了站。
“是……是真的吗，神父？村长？”阿卡德林表演地很好，奥萨雷则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客厅的桌上摆着一副佩普奶奶的画像。”阿卡德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可是现在回忆起来，我不记得那画上的人长什么样。”
“因为那些虫子没有钻进你的梦境，无法感染你。你受到的最大影响，不过是会先入为主产生‘这是佩普奶奶的画像’的想法。”
不过，恶魔是没有梦境的，所以食梦虫对恶魔根本没有影响。阿卡德林本不应该从那副画上看到任何事物才对。
奎因斯特的眼神在阿卡德林身上逗留了一会儿，打算继续往下叙述这个故事。
奥萨雷接过话头：“接下来由我说吧，你也该好好听听，白因。”
阿卡德林不用看都知道，他父亲心里一定在想，关我什么事。
…………
帕特莱昂·佩普究竟是如何感染这种几乎被认为已经消失的食梦虫是一回事，住在他影子的恶魔又是另外一件事。
奥萨雷从没想过，米斯耶尔从不知道何时开始，就已经在恶魔与非人生物的环嗣中。
德兰李希似乎担心奥萨雷不敢相信，提出可以一起在夜晚的时候去一趟佩普家。根据他的观察，那些食梦虫非常稳定，暂时没有扩大感染的迹象。
“你为什么不清除那些虫子，神父。”
“这就是我为什么发现帕特莱昂·佩普的影子里会有恶魔的原因。”
奥萨雷擦了擦头上的一层冷汗，忽然感到两人已经这样站在田垄上许久，一些路过的村民时不时往这边打量。
“去你的教堂聊吧。”奥萨雷说。
那时候老教堂比现在还要简陋，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德兰李希从小屋搬来两把凳子，他和奥萨雷就这样面对面坐在教堂后、小屋前的空地上，让初春时节仍旧冰冷的阳光照在身上。
“气味。”德兰李希说，“恶魔都有独特的气味，那只恶魔的气味我一直记得。这些年我追踪过各种不同的恶魔，每一只的气味我都非常熟悉。我之所以留在米斯耶尔，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察觉到这只恶魔的气味就在附近。”
“但是这只恶魔现在很安分。”德兰李希非常疑惑，“我试图用我钻研出的魔法试探它——当然，我确保这不会伤害到佩普——你猜发生了什么。”
奥萨雷摊开双手手掌，示意自己对此完全无法想象。乡下人对这些事情的了解，还不如对田里虫子的了解多。
德兰李希也不指望奥萨雷能有什么像样的回答：“我的魔法，再次被消解了。”
这对一个精通魔法的人而言，无疑于当头一棒。
但好在德兰李希已经挨过一棒，所以他比二十年前的自己沉着许多。他试验了多种魔法，并惊讶地发现全部都归于无效。
他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只恶魔遭遇到了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师，并被对方用某种魔法封印在了人类的影子里。
“哎……佩普……”奥萨雷对魔法一窍不通，连德兰李希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就算他担心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只能将自己的哀叹转移到不幸的帕特莱昂·佩普身上，“他可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既然那个魔法师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把这件好事做到底。”
德兰李希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比起犹如端坐在一块小石头上的巨大的奥萨雷 ，他和一棵树一样笔直；“擅长的魔法的家伙们通常都有些怪癖。不过，只要佩普还活着，这只恶魔，包括那些食梦虫，都会一直这样安安分分呆在佩普的影子里。他们不会对佩普有别的影响，对其他人的影响也仅仅只是米斯耶尔会凭空出现一个不存在的村民。”
“这已经足够坏了，神父。”奥萨雷耷拉肩膀，手臂支撑着脑袋，手指在尚未稀疏的头发里抓了又抓，“如果你这样的人都没法对付它们，万一你走在佩普前面，这可如何是好。”
“所以……”德兰李希难得露出了微笑的表情，“我正在物色一位能够接过我衣钵的人。我一直都在找，并且，我相信不会太久。”
……
阿卡德林看看奥萨雷，又看看奎因斯特，脸色有些复杂。
他印象里的德兰李希神父是一位严苛、古板、忠诚的老头，直到奥萨雷说完最后一句话。
不会太久。是指找到白因·维尔德这样一无是处的神父不会太久。还是指找到压根不管事的恶魔之王不会太久。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吧！
找父亲还不如找我靠谱。
阿卡德林无法遏制自己内心想法，这让他的脸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好像在憋笑，又好像在疑惑。
奎因斯特皮笑肉不笑：“想说就说，别忍着。这也是一种礼貌，孩子。”
阿卡德林支支吾吾，他承认自己的某些想法非常冒犯，可诚实是恶魔的美德，不出口伤人则是人类世界的规范。
于是他说：“德兰李希老神父真是一个眼光独特的人，我也认为白因神父身上有着独特的优点。”
奥萨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阿卡德林。
奎因斯特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背过身去，忍耐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奥萨雷语带怜悯：“阿卡德林，我知道你尊重白因。但是白因……他有什么优点吗？”
阿卡德林立刻回答：“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神父。”
奥萨雷更加怜悯阿卡德林了。这个完全没有过过好日子的贡多拉刚年轻人，上了老教堂这条贼船不说，甚至还夸奖起白因来。
他清清嗓子，黑衣的神父这才慢慢吞吞转过身。
“虽然我也很希望是这样，但老神父选择的人并不是我。”黑衣神父双手规矩地垂下，自然相握。
无论如何，在谈论到德兰李希时，场面上的客套要做全。奎因斯特不想给自己找些无聊的麻烦。
他面色严肃，语带恭敬：“他选中的是小约顿。”
这下，阿卡德林真的有些吃惊了。
那个长得和烤芝麻饼一样的男孩儿？
烤芝麻饼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