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约顿虽然年纪小，但他真诚，正直。在这样的年纪，就有崇高的想法，哪怕他未来成不了有名的教士，能守护米斯耶尔也是一份伟大的光荣。怎么，守护米斯耶尔难道就很容易吗？这样偏僻的地方，藏着一只如此危险的恶魔，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彼时已经白发苍苍的德兰李希，用他木棍一样的手臂挥舞拳头，狠狠敲了奥萨雷一下。

这一下可真疼。奥萨雷至今记忆犹新。

阿卡德林看看一脸庄重的奎因斯特，又问：“那么白因神父……”

奥萨雷瞪了奎因斯特一眼：“我早就说了，他只是德兰李希捡到的流浪汉。因为德兰李希神父知道自己无法等到小约顿长大，所以暂时将衣钵给了白因，让他能在德兰李希自己去世以后，还能安稳地生活在米斯耶尔。并在接下里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教导小约顿。”

奥萨雷话虽然说的难听，心里却恨铁不成钢。

白因当然也是米斯耶尔的一员。他又瘦削又软弱，好像一把风就能把他吹散。

打猎也不行，种地也只够温饱。但是每当奥萨雷在人群之外看到他的时候，就会想到，哦，这家伙又平安活过了一年。

米斯耶尔的村民们一个不漏，安安稳稳。

假如他当时运气好，流浪到教区而不是这样乡下，说不定那里的富人和教士们会看在他识字的份上，给他一份文职工作。

不过看他那不求上进的模样，只要能图到温饱，就不会有离开的打算。

奥萨雷想到这里，又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既然认字，就肯定不是什么乡下人，白因。”

奎因斯特无辜地耷拉眉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您知道，老神父遇到我的时候，我几乎快要死了。也许那之前我遭遇过什么，才让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米斯耶尔附近只有深山和悬崖，我的家人们……也许是在来这里的路上遭遇了危险，早已不在世上。”

他说得可怜，还冲阿卡德林挤眉弄眼，说什么和贡多拉刚的小伙子同病相怜啦，多亏阿卡德林不然今年冬天恐怕又要难熬之类的窝囊话。

奥萨雷被他烦的有些受不了，重重咳嗽一声。

“德兰李希和你交代过佩普家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请再给我几天时间，容我回去翻翻书。”奎因斯特恭恭敬敬。但他的影子在黑暗里摇动，像猫的尾巴。

阿卡德林心领神会：“村长，我会和神父一起找。神父也许需要我的帮助。”

于是，在这个寒风料峭的夜晚，阿卡德林再次跟随在奎因斯特身后，告别了奥萨雷，向着老教堂而去。

回到屋子，奎因斯特立刻丢掉黑袍，重重地将自己丢到床上。

奇怪的是床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好像落在上面的只是一团人形的空气。

而阿卡德林感觉到奎因斯特的影子在黑暗里舒展开，涌动着，淌过自己的脚踝。

很快这湍流平息下来，最终如同呼吸般平缓。

阿卡德林收拾好被潦草丢在地上的衣服，用假装随口一提的语气开口：“父亲，老神父和您提过方法吗？”

奎因斯特发出带着睡意的嘟囔：“别开玩笑了，你真打算帮他们？”

“我想帮助白因神父。”

“他不需要。我可以告诉你，他只想像现在这样，一直到死。”

“但无论如何，人类对您太不恭敬了。越是忍让，越会招来麻烦。”阿卡德林想到白因被普兰道尔家羞辱、被其他村民讥笑的模样。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对白天的父亲感到一丝无奈。

假如父亲不是神父，而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就能不被那些条条框框约束，让我尽情发挥了呢。阿卡德林只是假设，并没有说出来。

“或许吧。但那又怎么样？你希望白因·维尔德取代小约顿成为德兰李希的接班人，希望由此博得他的喜爱？”

奎因斯特枕着手臂，侧过身体躺着，打量阿卡德林的神色，观察他的影子。

“我不否认这会让父亲更喜欢我，但是否成为接班人则是父亲自己的意愿，我不能决定。”阿卡德林坐下，摸出那把匕首，“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改变人们对您的看法。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够活到今天完全是出于您的仁慈。”

这把匕首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在月光的照耀下，它的光泽依旧柔和晶莹，毫不刺眼。

乍一看，阿卡德林似乎捧了一汪水似的柔光。

圣光匕首并不抗拒阿卡德林，任由恶魔触摸着，光芒如涟漪荡漾。

奎因斯特的目光从阿卡德林脸上移动到匕首上。

这片小小的月光落在奎因斯特眼中。他确实困了。

奎因斯特闭上眼，带着睡意的鼻音让他的吐字带上少有的慵懒：“你无法发挥它的力量。最终你会发现它不如一把最普通的餐刀。”

年轻的恶魔听不出年长者的隐喻。他还未学会将之归咎于命运，他仍旧对未来充满可悲的希冀。

“但我会珍惜它。争取的您的喜爱，是我的本能，是我的快乐。”阿卡德林深吸了一口气，“为此我必须多做尝试。”

几次三番的，他已经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和人类的不同：人类有许许多多的欲望，而他的渴求非常简单。因为简单，而变得迫切。

一味忍耐、用人类的要求约束自己，只会让他愈发难以忍受，甚至恨不得咬断碍事者的喉咙。

“我无法回避，无法忍耐，因此经常会在您表现出无礼和贪婪。”阿卡德林摩挲着匕首，细长的金属表面映照出他迷茫的神色。

“我想满足自己一次。这一次是个好机会，既不会让您反感，也能让我有发挥的余地。”

他不再对自己的本能讳莫如深，奎因斯特的引诱在阿卡德林听来，无疑是一番友善的教导：“您提醒了我。在白天我应当约束自己，与人类共处。但是在夜晚，我应该用恶魔的方式行动。”

他为奎因斯特的体贴感到一丝慰藉，并为此由衷感谢。

“谢谢您，父亲。”

奎因斯特闭着眼。

而影子仍在流淌。

它们组成一群野兽，嗅着新来同伴的气息。

“虽然滑稽，但听起来还算一个恶魔会做出的回答。”四周传来奎因斯特的声音。

来自阿卡德林无法看见的深渊之底。

来自模仿人类的野兽，利齿间吐出含混的低语。

不过阿卡德林曾经去过那里几次，所以并不害怕。不出意外，今晚奎因斯特也会在那里等着他。

野兽们的声音飘忽不定，原本熟悉的小屋此刻笼罩着沉重压抑的死气。阿卡德林手中的匕首发出的光愈加微弱，没有神圣力量的加持，它随时会被黑暗咬碎。

阿卡德林将它小心收起，站起来，恭敬地面对包围自己的黑暗。

此时，阿卡德林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未察觉奎因斯特的影子有任何特殊的气味。

靠近过奎因斯特影子的人，只能感受到恐惧和死亡。这不仅来自他们直观的感受，也来自奎因斯特本身。

这就是奎因斯特的“气味”。

“……阿卡德林，这一次就如你所说，用恶魔的方法做一些小小的尝试。”

“……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去吧。记得，你是一只恶魔，本能才是你的武器。”

一团影子突然恶作剧似地从背后推了阿卡德林一把，阿卡德林猝不及防，向前摔去。

本以为会撞到冰冷的地面，但迎面而来的并不是的疼痛，而是冰冷的风。

阿卡德林穿透面前的黑暗不断坠落，剧烈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直到他的脚下突然出现实感，接着重重跌坐在地。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叫了一声，随即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好在他不是人类，不然这一下肯定会把腰摔断。

他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发现周围仍旧是一片漆黑。但这漆黑他很熟悉。

是奎因斯特的影子。

他沿着黑暗前行，脚步轻巧。

走着走着，他熟悉的黑暗在缓慢褪去。阿卡德林戒备着，直到奎因斯特的影子完全隐去后，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佩普家附近的毛栗树下。

周围静悄悄的，米斯耶尔其他的屋子黑着灯。只有佩普家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光亮。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很熟悉，却又有着无处不在的陌生。阿卡德林在冷风中搓搓鼻子，嗅觉告诉他这不是他熟悉的米斯耶尔。

除此之外，该做什么，怎么做。阿卡德林一无所知。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看看，或许父亲会在那里遗落一些线索。

周围的一切相比阿卡德林所熟悉的米斯耶尔，有的事物似曾相识，有的事物则是第一次出现。

广场的地砖看起来稍微干净些，没有四处堆放的平板独轮车和柴草堆；库伦塔夫人的牛奶店招牌小小的，被边上的农具店挤占了不少空间；佩普面包房并不存在，取而代之是一间裁缝铺；提赛特家曾经在广场有过一间小小的门面，而不像现在，只在广场随便支一个摊子。

这就是曾经的米斯耶尔吗？如果不是父亲的任务催促他，他说不定会在这里一直呆到太阳升起。

这里有什么新面孔，又有什么老面孔，真是让人期待。

与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事物不同，老教堂伫立在那儿，如同高耸的亚索里和亚纳尔雪山，没有任何改变。

阿卡德林推开门，那几张简陋的长椅，颇有年头的布道台，抠抠搜搜总是点燃没多久就被吹灭的羊油蜡烛……

嗯。是熟悉的味道。

阿卡德林的影子四处触摸，希望找到更熟悉的感觉。

可是这里没有奎因斯特，又或是白因的气味。

他继续往后院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月光恰到好处地从云翳后透出几缕，照亮了阿卡德林眼前的空地。

熟悉的小屋，熟悉的草木，唯独从小屋里推门而出的是阿卡德林不熟悉的人。

及肩深棕色卷发一丝不苟扎起，穿着黑色神父衣袍的身材清瘦却并不羸弱，唯一奇怪的是他左手提着一个水壶。

他尾端上翘的眉毛下是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碧绿眼睛，冷静地观察面前的不速之客。

这位神父如一把伫立的权杖，宣誓着神圣和威严。

他是货真价实的神的代行者。

阿卡德林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德兰李希神父？”

这个活在对话里的老者，现在以全盛时期的模样出现在阿卡德林眼前。

阿卡德林甚至忘记了逃跑，而是下意识向对方行礼。

当然，还是用着模仿自艾德里得的那套贵族礼节。

这次没有奎因斯特帮他遮羞。

德兰李希愣愣看了几秒，接着他放下水壶，眯起眼，露出一个颇为嘲讽的表情：

“刚才我还想立刻解决你这只冒冒失失的恶魔，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右手拇指、食指还有中指轻捏胸前的教会银链。这根看似普通的银链在德兰李希手中发出了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奎因斯特看来是给我送一件趁手的武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