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武器？他认识父亲？
阿卡德林还在诧异，眼前的光芒已然将他层层包裹。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他的脖颈，不由分说拽着他朝地面而去。
阿卡德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朝下狠狠撞在了地上。
这一下着实撞得不轻，眼冒金星间，小恶魔只感觉吃了一嘴苦涩腥臭的泥土，脖子和脸一阵生疼。
“好疼……放开！唔唔！”阿卡德林脸朝下发出含混的叫喊，一边吐着嘴里的泥土，“我要……唔……告诉父亲……你是个……无礼的怪老头！”
阿卡德林边说，边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脑袋和脖子上摸了摸。
这一下更让阿卡德林又惊又气。
且不说刚才屁股遭遇的重击，脸也没能幸免。
现在则像一只动物，被人类随意揉捏。
他可是恶魔之王奎因斯特影子里诞生的、世上仅此一只的小恶魔！
于是阿卡德林使劲挣扎，想要摆脱脖子上的禁锢。可他无法变回小恶魔的模样，影子也不听使唤，只能徒劳摆动手脚和脖颈，试图抬起头来。
德兰李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奇怪，不是这样用？”
棕发碧眼的古怪神父忍不住“啧”了一声。胸前银链闪过一点银光，阿卡德林脖子上的禁锢一瞬间消失。
重获自由的小恶魔赶紧喘了口气，手脚并用爬起坐下，影子忙不迭地清理起嘴里、脸上还有衣服上的污渍，一边清理一边嘟嘟囔囔地斥责德兰李希是个没有礼貌的怪老头。
德兰李希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实。
他眯着眼，双手抱胸，耐心地等到阿卡德林把自己清理干净。
在阿卡德林准备向德兰李希发火时，他朝阿卡德林伸出一只手：“看来不用自我介绍了。很抱歉，我误会了奎因斯特的做法，不过你应该抱怨他，他应该清楚我不会对一只突然出现的恶魔手下留情。以及，你不知道一个并非贵族的人以贵族的方式向其他人行礼，是一件非常无礼的事吗？这和当面打别人一巴掌没有差别。最后，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卡德林听得一愣一愣。
德兰李希神父的语速和他的魔法一样快而精准。
他需要一点时间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在德兰李希没打算催促。
阿卡德林首先明确，自己不可能从这位神父面前逃离。自从刚才，他就无法自由变换身姿。
不过这位神父居然知道白因·维尔德的另一个身份，甚至至死未告诉他人。
他们之间是信任的关系吗？这概率可能和奎因斯特会喜欢人类一样小。
但因为奎因斯特，这位神父暂时没有打算伤害自己。可他说的武器又是什么意思？把恶魔变成一把武器来使用吗？
阿卡德林完全忽视了眼前的危险，德兰李希只需要注视就能轻易拿捏这只恶魔崽子。
既然有父亲的渊源，阿卡德林决定单方面原谅德兰李希神父的无礼。
他自报姓名，并握住了德兰李希的手。
德兰李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眼神锐利且迅速地再次把小恶魔上下一番打量：“嗯……阿卡德林，没听过。奎因斯特十分钟前离开，说会给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他消失得无影无踪，结果你却凭空出现。哼，让我想想，他可能翘着腿在某个地方呼呼大睡，所谓的惊喜不过是火上浇油。”
德兰李希说话如同过筛的小麦粉，呼啦啦一大片，笼得阿卡德林脑海一片空白。
德兰李希神父的语速这么快这件事，怎么没听奥萨雷乡长和父亲提起。这明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奥萨雷乡长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他是怎么和德兰李希神父搭上话的？
阿卡德林拿出十倍的注意力听德兰李希说话，虽然有的事情他没太明白，但他仍然立刻对某一点做出了反驳：“我的父亲是伟大的恶魔之王奎因斯特，请您纠正。”
德兰李希猛地睁大眼睛，那表情就像看到恶魔之王改邪归正似的。
“抱歉，能重复一次吗？我可以为我的语速过快向你道歉但是你刚才说出的话非常让人害怕。如果你只是一时口误，我允许你现在向我道歉。以及，愿奎因斯特宽恕你。”
末了，德兰李希对阿卡德林使用了一个非常别扭的称呼。
“……孩子。”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但如果这件事属实，那么称呼阿卡德林为“孩子”其实并不别捏。
从阿卡德林刚才那些堪称愚蠢的反应，德兰李希认为眼前这样一个过于信任人类的恶魔和奎因斯特不应该存在任何亲密关系。
至少直到刚才，他都以为阿卡德林是趁着奎因斯特不在而来到米斯耶尔的倒霉蛋。
“我没去过地狱。我是在人类世界诞生的。”阿卡德林提起奎因斯特时可谓庄重，他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嘴角忍不住自豪上扬。
听罢，德兰李希盯着阿卡德林的脸端详。
仔细一看，确实和他认识的那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恶魔之王有几分相像。
他摸着下巴，绕着阿卡德林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像一个美化过的奎因斯特。
德兰李希双手抱在胸口想了又想：奎因斯特背着他在十分钟内生了个孩子给他救急？
不行不行。德兰李希摇头。这念头的每个字都带着亵渎。足够让奎因斯特笑着咬碎一百个人类灵魂。
经验丰富的原中央教廷五色绶带教士、如今默默无闻的乡下神父德兰李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阿卡德林即答：“您去世五年之后。”
德兰李希松了口气。
还好奎因斯特是在自己死了五年之后才发疯。
不然他就得在看管白因·维尔德的同时照顾另一只脑子不太好使的恶魔。
等一下，自己现在不就正在代替奎因斯特看管他的孩子吗？
啧……
阿卡德林又问：“我父亲呢？您说的武器是什么意思？”
德兰李希没回答，伸手拍了拍阿卡德林的肩膀：“既然这样，就做点奎因斯特之子能做的事给我看看。大概十分钟前你父亲告诉我他会想个办法，看来这个办法就是从未来叫来一个小帮手。我想原因有两个，一是你有至少一半的可能性能帮我处理眼前的问题，二是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会在一边享受两倍的热闹。”
阿卡德林忍不住为德兰李希神父比了个大拇指。
他坚定的点头让德兰李希有股病相怜的感受。
“可这没法解释您和我父亲的关系。您居然没有揭发他。”
“这不重要，你甚至应该庆幸。如果是二十岁的我，你已经死透了。你父亲之所以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认为二十岁的我非常无聊，就像……”
德兰李希难得停顿了一下：“……地狱之王尤撒斯。”
阿卡德林想了想，父亲用地狱之王的名讳称呼一位自视甚高的神父。
虽然没有直白骂人，但比骂人还要难听。
“可我还是想知道我父亲现在在哪儿。也许我……我怕我做不好。”阿卡德林追问。他已经从之前的满心自信里冷静下来，并且清楚的意识到，这会是自己第一次面对来自其他恶魔的威胁。
他除了从奎因斯特那里学来一些三脚猫的功夫，看过奎因斯特单方面对其他恶魔的威慑，对于恶魔间真正的冲突可谓一无所知。
德兰李希瞧着面露胆怯和沮丧的阿卡德林，心想，这小崽子不可能是奎因斯特在抚养。
这模样更像是白因·维尔德。
可现在他们都没得选，奎因斯特如果一开始没有出现，那么今晚想见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可真是棒极了。这可恶的老东西。
自从认识奎因斯特，德兰李希学会了说脏字。
“在此之前，你得回答我，他为什么会让你来到这里。”
阿卡德林对这位深受白因·维尔德尊敬的神父没有隐瞒。他比阿卡德林曾遇到某些教会成员友善太多。
听完阿卡德林的叙述。德兰李希沉吟着思索。。
阿卡德林最后补充了一句：“我父亲……”
德兰李希摊手：“我不知道。”
眼看阿卡德林更加沮丧，他补充：“你或许应该庆幸现在的他正在偷懒。恶魔之间有着明确的领地关系，现在的他未必愿意看到你的出现。并且，我们关于你父亲的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你该做的是处理米斯耶尔的麻烦。我们需要速战速决。”
德兰李希说起这些话来神色如常，好像他寻求合作的对象不是恶魔，而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圣骑士：“现在的米斯耶尔正和你曾听到故事一样，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类都被食梦虫感染。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解决。”
“什么？所有人？”
“帕特莱昂·佩普影子里的恶魔在煽风点火。它想要脱离你父亲的控制。这件事昨天奎因斯特才提起，这该死的老东西……咳咳。你父亲还告诉我，哪怕熬到白天，那只恶魔也能控制影子遮蔽日光，让所有人一睡不醒。食梦虫彻底感染人类只需要三次睡眠，米斯耶尔的村民们已经经历了昨晚和今晚两次睡眠。我不认为下一个白天他们还能醒来。另外，帕特莱昂因为影子里的恶魔而没有被完全感染，但恶魔达成目的后，帕特莱昂的下场也只有一个。”
阿卡德林的神色终于严肃了起来。
“脱离我父亲的控制……您是说是我父亲把这只恶魔关在人类的影子里？德兰李希神父，您如果需要我的帮助，我们就得对彼此有所信任。我想知道我父亲还做了什么。”
面前的恶魔神色笃定，他和人类相似的程度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德兰李希一开始见到他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真正的身份。
如果不是阿卡德林的影子四处游移，让德兰李希察觉到踪迹，他肯定无法迅速做出判断。
未来的奎因斯特送这只小恶魔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解决食梦虫吗？
时间紧迫。德兰李希深吸一口气，他接下来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用着阿卡德林能够听清、听懂的速度：
“我们都被你父亲还有另外那只恶魔愚弄：奎因斯特心血来潮饲养了一只与他一样恶劣的恶魔，给予了这只恶魔一些原属于他自己的能力。这些事情我稍后会告诉你，现在你听好。”
“循着影子进入梦境。”
“在梦境中消灭盘踞于人类精神和灵魂的害虫。”
“我虽然研习过类似的魔法，但只能对最多十个人进行净化。听好，绝不可燃起火焰。那座古国之所以在消灭食梦虫后走向毁灭，是因为梦中的火焰不仅能烧死纠缠不休的虫子，也会把它们寄生的梦境一并烧毁。”
“梦境是人类精神、灵魂的一部分，烧毁梦境与杀人无异。你父亲在感染了食梦虫的人类影子里放入恶魔，让它们共生。恶魔会因此保护人类。”
德兰李希自认为已经交代的非常清楚，但阿卡德林仍旧没有开始行动的意思。
他严肃认真的听着，期待德兰李希接下来的计划。
德兰李希撇撇嘴角，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可以开始了”的意思。
“……我……我要怎么从影子进入梦境？”
阿卡德林斟酌着，试探着询问。
闻言，德兰李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
“我可不信仰尤撒斯，也不信仰任何一只恶魔。你真的要问我这个问题吗？”
阿卡德林没听出德兰李希的讽刺：“我没开玩笑。因为我想和父亲一样做一个人类，所以父亲只教我怎么用人类的方式打架。”
德兰李希：“是吗。真有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