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扰人的小家伙，奎因斯特完成了入睡前的全部准备。

阿卡德林完成任务至少需要两天，这段时间奎因斯特可以享受久违的安心睡眠。

很难说这个计划究竟是他心血来潮，蓄谋已久，还是受到白因那句“我不是神父”的影响。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奎因斯特会尽可能把照顾小恶魔这件事交给所有他能想到的其他人。不管对方是死者还是生者。

和大多数恐吓小孩的故事不同，奎因斯特没有每天巡视人类世界的爱好，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呼呼大睡。

原因只有一个：累。

砍下赫尔维达的脑袋不需要他抬起一根手指，而驱使人类身躯需要付出数百倍的力量。所以此前他允许阿卡德林进入影子，也是一种妥协。

影子是自由的，即便奎因斯特闭上眼，影子们依旧会搜寻想要的事物。

只不过这种寻找比起清醒时随意许多：一些奎因斯特在清醒时并不喜欢下咽的东西，在熟睡时则被随意包裹撕碎。清醒时并不知道的事情，会在某天醒来时忽然出现在脑中。

恶魔之王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他和白因·维尔德只在睡眠时相似：侧身蜷缩，背对窗户，将自己埋进安心的黑暗中。

死者巡游之夜，漆黑的影子如同骤然出现在地面的深渊。而此刻，它们丝丝缕缕四处飘散，钻进米斯耶尔居民们的窗户，缠绕着包围米斯耶尔的森林，随着云翳穿过雪山，去往遥远的地方。

第二教区，金碧辉煌的圣罗莎林教堂此刻依旧点着明灿灿的蜡烛。

就在十分钟前，这座有百年历史的教堂少有地在黑夜里敞开了一道门缝，一道戴着斗篷的身影在几位三色绶带教士的引领下，穿越装饰着辉煌壁画的门厅，雕刻着天使的大理石拱门，以及整齐排列着数十排座椅的宽阔大厅。

三色绶带教士们在燃着灿烂的烛火的奢华吊灯下站定，向两侧齐齐后退几步，为来客让出道路。

队列的尽头的整面墙壁上，是一面描绘着神国出征地狱景象的壁画。

在崇尚艺术的第二教区，这样的作画出自最虔诚且优秀的画家之手。画家极尽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他心中、也是绝大多数人心中最虔诚的信仰：

神圣的光芒笼罩下，神的战士们或驾着战车，或骑着天马，或挽弓搭箭，或举旗呐喊，以无可匹敌的勇猛长驱而下。

地狱则浓缩为一头漆黑狰狞的三头野兽，它的身边是一些长着骨翼和尖角的瘦小恶魔，在这只三头恶魔身边，它们和砂砾一样不值一提。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

这是一副并无特别的维伦史塔德男性面孔，棕色短发，轮廓深刻，嘴唇很薄，因为隐含沉痛与阴郁，这张本就普通的脸上唯一的亮点——原本神采奕奕的浅蓝色眼睛——即便在如此明亮的室内，也显得无比黯淡。

他是第一教区唯一的幸存者，圣骑士团下级剑士伊格纳兹。

他逃过了恶魔的引诱，负伤杀出重围。深知自己无力回天，他选择了逃离。

侥幸的是，伊格纳兹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一面被火光包围而未被死者和恶魔攻占的矮墙，他开辟出一条接近矮墙的通路，在攀上后发现了后方未被污染的水渠。他一路逃离，期间得到了神之泪滴余光的保护，没有被野兽又或其他怪物袭击，最终遇到了其他教区驰援的队伍。

他将发生在第一教区的灾难转达给同僚们，就在他们打算争分夺秒继续前进时，那温暖神圣的光芒已被悄然吹灭。

黑夜骤然倾倒在所有人身上，也倾倒在他们心头。

没过多久，他们感到脚下骤然传来的震动，看见那些扭曲蒸腾着将第一教区遮蔽的、比夜色更幽邃的黑雾。怪物恐怖的咆哮由远及近，几轮不详的红月自黑雾中缓慢浮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要看！闭上眼睛，转过身！”领头的圣骑士大喊着，而伊格纳兹对此居然有些麻木。

他想起身边的同伴迷失自我、沦陷于恶魔的低语。他无法拯救他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容变得陌生可怖。而他是一个苟且偷生的胆小鬼，是一个逃兵。

……他理应死在第一教区才对。

恍惚间，不知道是谁猛然拉了伊格纳兹一把，强硬地让他背对那地狱般的图景。

而在伊格纳兹转身前的最后一刻，他瞥见了黑暗中野兽的轮廓。

三头，骨翼，所有的红月都是它注视人类的眼睛。

它正在蛊惑所有胆敢注视它的人类。

伊格纳兹从回忆中抬头。圣罗莎林教堂恢弘的壁画和华美装饰无法安抚他的内心，他的目光落在布道台后那座精美高耸的白色石座之上。

伊格纳兹双手握住胸前教会银链，向石座上无面神灵的雕像祈祷。

“神啊，请您向我降下惩罚，因为我的胆怯，因为我的退缩。”

他喃喃自语，眼前闪过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身影。

这些鲜活的模样一一浮现，一一消失。

痛苦和悔恨攥紧伊格纳兹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祈祷是被一道优美的男性声音打断的。

“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要求见我，我的朋友，勇敢的伊格纳兹。哎……”

弗拉修斯·索斯特·利维桑德，比起他第二教区公爵的大名，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俊美的模样和优雅的气质。

这位让维伦史塔德女性脸红心跳的男性，此刻扎起一头显眼的红发，穿戴着最为简朴的衣物。他步伐匆匆，丝毫没有因为晚间休息被打断导致的不满。

他快步上前，请伊格纳兹入座。但剑士婉拒了，坚持要站着与他说话。

“罪恶让我无法安眠，公爵。”伊格纳兹直视弗拉修斯翠绿如宝石的眼睛，注意到对方英挺的眉毛因为对自己的同情而蹙起，“同伴们的哀嚎，无法反抗的死亡，以及……我逃走了……我是个逃兵，一个懦夫。”

伊格纳兹像是踩在火上，他的不安让弗拉修斯在心中连连叹气：“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想要洗净罪孽，想要向那只恶魔复仇。”

弗拉修斯何尝不能体会这位虔诚战士的想法，但即便劝解，也无法让他得到丝毫的宁静。

而他的念头，又让弗拉修斯有所顾虑：“我的朋友，我明白你需要什么。但这并不是你的错，你能幸存或许正是神的祝福。如果没有你，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维伦史塔德建国不过两百年，在那晚之前我们没有人见过奎因斯特。而你，带回了我们战胜它的希望。”

伊格纳兹没有回答，只愈发握紧拳头。

那根本谈不上希望。哪怕让他回到过去，或许他也只能想出如何带着尽可能多的人逃离，第一教区仍旧无法逃离毁灭的厄运。

“我也是一个战士，和你一样修习剑术。我倒是希望你能加入中央骑士团，在那里继续锻炼，你的成长将是未来讨伐奎因斯特时不可或缺的助力。不过，加入他们需要切实的功勋。”弗拉修斯丝毫没有公爵的架子，他双手搭在伊格纳兹的肩上，“我也在为你寻求机会……”

“所以，请您允许我调查艾斯汀·多罗雷亚教士失踪一事。”伊格纳兹神色笃定，“哪怕这真的只是意外，是一次让人悲伤的牺牲，只要这与恶魔相关，我就要抓住机会。”

弗拉修斯并非不想让伊格纳兹调查，艾斯汀·多罗雷亚的失踪连带着的是几位与他同行的年轻教士的失踪，这件事确实充满了疑点。

“请您想想，一位富有经验的教士，即便面临死亡，他们受到教诲也是优先保护弱者，即便注定葬身于此，也要留下一个人传回消息。而这一次，没有一位教士幸存。这不该是一位出身名门的教士会犯的错误。我想……”

“伊格纳兹，即便你愤怒，也要注意礼节，随意揣测会被视为诋毁。”弗拉修斯又叹了口气，他不擅长应付固执的家伙。他亲爱的主教已经让他不堪重负，这回又来了一个，“即使要调查，多罗雷亚家族也会安排自己的人手，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由你调查，不仅失礼，而且会被视为对多罗雷亚家族、甚至对教区的质疑。”

“是我太急躁了，公爵。”伊格纳兹弯腰致歉。

弗拉修斯的警告点到为止，加上他对这位死里逃生的剑士耿直、忠诚的性格非常欣赏，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对于伊格纳兹一些因为迫切渴求而导致的出格行为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主教面前包庇伊格纳兹许多次。

可是，一旦伊格纳兹过于固执，弗拉修斯就要头疼了。

他并非没有从旁打听过多罗雷亚家族以及其他几位出身名门的教士的家族对这件事的看法，在伊格纳兹的多次提起下，连他本人都起了调查的想法。可是，他们的态度异常统一。

——这件事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米斯耶尔的神父已经向教会汇报，艾斯汀和其他人是为了保护米斯耶尔不幸罹难。

米斯耶尔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遥远村落，人口稀少，这种地方通常不会是贪婪的恶魔们喜欢的地方。难道多罗雷亚家的贵公子和他带着的小羊羔们，真的是因为运气不好撞上了一只落单的可怕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