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斯耶尔好像是有一位神父，但已经在几年前过世了。他没有向教区发出请求接任的信件，所以现在在那里的，应该是上一位神父安排的的继任者。

弗拉修斯向边上的教士询问：“米斯耶尔之前的神父是谁。”

“是德兰李希神父。”

弗拉修斯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

教士心领神会：“就是那位二十多岁时对中央教廷魔法书册重新编撰核对，并对过去落后魔法进行改良的五色绶带教士，其实我们习惯称他为德兰李希大师。”

弗拉修斯和伊格纳兹都吃了一惊。

“那位教皇殿下曾经的左右手，德兰李希·霍恩？”

教士笃定点了两下脑袋，声音也提高了：“是的。德兰李希大师是我们学习魔法时必须要瞻仰的前辈，我翻阅记录得知他去了乡下时，也和两位有一样的想法。哎，他真是一位伟大的人物。”

“这就难怪了。如果他们知道那封信来自德兰李希大师的继任者，也就不会对这件事有任何怀疑。”

伊格纳兹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说：“弗拉修斯公爵，允许我向您提出请求，让我去一趟米斯耶尔。如果是德兰李希大师的继任者，他或许能传授我一些魔法，又或者，能为战胜那只恶魔提出一些见解。”

弗拉修斯公爵摸摸下巴，这个理由确实不错。可是，如果那是德兰李希大师的继任者，那些人就更不应该……

当然，有可能这只是那位继任者单方面的美化。多罗雷亚家曾经是一个魔法世家，可现在或许更热衷于参与世俗事务……咳咳。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

弗拉修斯在心中为自己辩解，他作为公爵，对多罗雷亚家的事情远比一个剑士又或主教多得多。

当然，如果能请德兰李希的继任者出马，这当然算得上一件好事。

于是，第二教区公爵立刻拿过纸笔，为伊格纳兹签署文书，允许他去往遥远的米斯耶尔。

灯火通明的教堂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一簇连接着他们的影子不自然地摇摆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

另一簇影子走得更远，它跟随着雨云，一直飘到了遥远的中央教廷。

那层层叠叠环抱着的屏障魔法中，是成片的白色建筑，正中央则是一座圣洁高耸、如黄金雕琢般直通云端的高塔。

高塔的顶端，是一间用妖精的水晶打造的透明楼阁，那儿摆放着一尊同样由妖精工匠们打造的无面神灵的雕像。

这是维伦史塔德帝国的前身、维伦史塔德国建立时，妖精们送给建国之王洛伦佐的礼物。

神灵左手垂落，牵引一根锁链，锁链穿越层层叠叠的中空楼阁，壁画、黄金、珠宝、雕塑，它们簇拥着这根轻巧坚固的锁链，尽头是无数背生双翼的天使雕像，他们向前伸出手掌，环抱着尽头那盏金色的、小巧别致的吊钟。

它是从神灵手中垂落的铃铛，也是悬挂在圣洛伦佐教堂中的利剑。

圣洛伦佐教堂里此刻只零星点着几根烛火。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权杖，五色绶带系在腰间。

他抬起脖子，满是皱纹的脸庞上有一双与年龄不符的、充满生机的年轻眼睛。

希斯特·吉尔伯特，现任中央教廷四位五色绶带教士之一，是其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此刻他正目不转睛注视着穹顶上那盏纹丝不动的金钟。

在第一教区毁灭的那个夜晚，四位教士来到教皇座下，他们从水银镜面中看见了灾难的一角。

这只他们从未见过的恶魔像是知道它的恶作剧会招来无数窥视的眼睛，它聪明地升起屏障，并用自己的眼睛回望注视者。

于是，教皇和教士们只在清澈的镜面中窥见了一只血红的眼球，无声嘲讽着他们的束手无策。

“多么可怕的力量。”教皇喃喃，“只是注视，就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莫林顿·费瓦多德公爵是一位虔诚且尽职尽责的信徒，艾萨克则是一位识破无数次恶魔诡计的能干主教……我想不出为什么他们会成为最早失去信仰的人。”清脆的女声来自一位银发黑眼的女性。她藏在银发中的耳尖微微凸起，暗示着她不同寻常的精灵身份。

她身边站立的高耸身影，即使在教皇面前依旧带着厚重兜帽的男人，他的声音浑厚粗粝：“极端的信仰会带来毁灭。我警告过莫林顿，也为他做过祈祷和告解。”

“极端的信仰？别开玩笑了，安吉洛。”另一位有着棕色长卷发，气质轻佻的男性开口，“信仰就是信仰，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够战胜一切。那是我们力量的来源，是神给予的特权。”

希斯特·吉尔伯特摸了摸胡子，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年轻的教皇倒是对他的看法颇为在意：“您怎么认为，希斯特大师。”

其他三人也向他投来注视，希斯特呵呵一笑：“我在想，如果德兰李希还在这儿，或许你们谁都说不过他。”

没有人说话，德兰李希的离去一直让他们感到疑惑不解。只有这位德兰李希的挚友，对他的做法深信不疑。

“如果毁灭已经再所难免，那么活着的人也要做好死亡的准备。”希斯特收起玩笑的口吻，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教堂内，“金钟还未敲响，我们还有时间。”

今晚，他独自来到这里。那盏纹丝不动的金钟从下方看来，就像一枚小小的装饰，点缀在这座教堂最神圣的位置。

“你并没有敲响。”希斯特自言自语，“幸存的年轻人看见了恶魔的模样，那毫无疑问，正是恶魔之王。难道，那并不是真正的奎因斯特……”

真的会有这样一只强大的恶魔伪装成它的模样，就为了毁灭人类国家的一部分？

至少在希斯特本人而言，奎因斯特之所以被称为恶魔之王，是因为它怪异的癖好与食性。它总是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人类和恶魔对它而言都是食物，甚至，它更喜欢以恶魔为食。

格兰莫顿国末期爆发过一次恶魔之间的战争，那是奎因斯特最后一次被人类目击。

……就像一个喜欢抢夺其他恶棍战利品的恶棍头子。

德兰李希的概括总是能让希斯特忍不住发笑。这或许是他们面对恶魔时唯一的消遣。

即便希斯特耳闻第一教区因为那对兄弟之间的不和而发生过残酷的悲剧，他不认为莫林顿和艾萨克会如此轻易被恶魔乘虚而入。

第一教区的屏障、结界、魔法……

魔法？

希斯特摸摸胡子，像是想到了什么。

忽然，他似有察觉，目光锐利地投向教堂大门方向。

那儿没有人，只有淡淡光晕笼罩的薄薄灰暗。

但他感觉那儿有人在注视他。他定睛端详，往前迈出脚步。

魔法在他的权杖上汇聚成柔和的光芒，逐渐将黑暗驱散。

可是大门的位置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光明的背后，就是黑暗。

希斯特身后，一道瘦长的黑影如同黑烟般摇曳。接着，它猝然向上升起，绕着金钟盘旋了几圈后，穿透透明楼阁的阻拦，消融在茫茫雨幕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在夜晚走过维伦史塔德全境，米斯耶尔的神父在第二天初绽的晨光里瞧见了泥泞的后院，以及空空荡荡没有早餐的屋子。

他呼喊着阿卡德林，可小恶魔没有回答他。

就好像他被昨晚的大雨从米斯耶尔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