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萨雷背着手在米斯耶尔闲逛时,见到了满面愁容、四处敲打的白因·维尔德。
这是他这最近第几次发疯了?
奥萨雷毫不掩饰地大叹一声,惊得边上的村民一个激灵。
“没事,我四处看看。”奥萨雷乡长堆起可亲的笑容,然后黑着脸往白因的方向走。
低头敲敲打打的白因一头撞在奥萨雷身上,在即将跌坐在地时被奥萨雷一把拉起。
嚯。
目睹了这一切的几个村民后来描述那场面,就像一头熊抓起了一条长长的鱼。
白因一脸茫然,立刻习惯性地开口道歉:他急于寻找阿卡德林,不管谁今天要找他,他都想尽快脱身。
“昨晚的事你有计划了吗?”奥萨雷压低声音,单刀直入。
白因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什么”咽了下去。
昨晚我不是在睡觉吗?我在晚上……
一种可怕的预感从脚底开始冷冰地上升,好在白因·维尔德的脸色本来就苍白,奥萨雷没看出他脸色的变化。
但他茫然的表情无法掩盖,奥萨雷忍不住继续说下去:“ 那个叫阿卡德林的贡多拉刚小伙子,你不是说要他帮忙吗?”
啊?
白因的脑子开始极速运作。他模模糊糊得出了一个答案。
昨晚自己睡下后奥萨雷来过老教堂,而一无所知的阿卡德林代替他接受了一项委托。
于是今天早上,阿卡德林不见了。
白因敢确信,阿卡德林并不是抛下自己离开,也许他正是因此遇到了什么麻烦。
可他不能告诉奥萨雷阿卡德林不见了。
“对……没……没错。”他嗫嚅着,就像是自言自语,“他正忙着呢,我帮不上什么,所以出来透透气。”
奥萨雷瞪视他,将他提溜到僻静的地方:“他是个贡多拉刚人,白因·维尔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再没有本事,如果村里有了恶魔,保护村民总是你该做的吧。你怎么能全部交给一个外行人。”
又有恶魔?有人遭殃了?
白因结结巴巴想要再询问一些细节,但奥萨雷恼怒的神色让他退缩:“我……我明白,我这就回去。”
万幸奥萨雷还是着重强调了一句:“佩普家可在指望你呢。”
在奥萨雷不满和其他人疑惑中,白因低头往回走。
他心里乱糟糟的,以至于安提尔路过他身边对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这家伙不会又饿昏了吧。”粗犷的猎人并不在意,并打算这两天悄悄给白因送点肉去。
他已经一段时间没照看白因。最近的收获不错,他和伯尼几乎每天早出晚归,争取在冬天大雪封山前储备好食物。
白因跌跌撞撞回了教堂,呆坐在桌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自己早上什么也没吃。
草草煮了些食物,他的心思依然像一团乱麻。
白因,你可真是整个米斯耶尔最没用的家伙。
阿卡德林又或者佩普真出了什么意外,你毫无办法。
没有圣水,魔法几乎一窍不通。甚至……根本算不上一个正常人。
白因捏着勺子,种种情绪冲刷着他,甚至让他忘记了咀嚼口中的食物。
他不是第一次痛恨无力的自己,但没有哪次和现在一样如此悔恨。他太习惯依靠他人,过去是老神父,后来是友善的村民们,现在则是阿卡德林。
他拍打自己的脸颊,抓挠自己的头发,最终束手无策地坐在那儿,发现自己做的食物居然如此难以下咽。
得想办法。
他翻出老神父的教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得想办法。佩普家真的有一只恶魔,阿卡德林激怒了恶魔?不太可能,阿卡德林面对赫尔维达时依然表现的非常镇定,他并不是鲁莽的恶魔。
白因说服自己,夜晚还没有到来,奥萨雷还能和他说上两句,说明事情还没有变得更坏。只要他加把劲,肯定能赶上阿卡德林的脚步。
紧接着,他有了个前所未有的主意。
直到晚上,白因都没吃什么东西。
他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饥饿,疼痛,这些能让人保持清醒。
不能睡,他要去佩普家。他还准备了几个简单的魔法,几种简易的魔法道具。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可以的。他不断暗示自己。
阿卡德林告诉过他,恶魔的影子与人类不同,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借此可以粗略的判断不正常的影子。白因庆幸自己认识阿卡德林,一想到他,自己就不会那么无助和恐惧。
他坚持着,并认为自己现在的精神非常好。
白因从未有过的挺直腰板,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阿卡德林,我马上就来,坚持住。
如此,他一直睁着眼。
然而恶魔的意愿在夜晚是如此蛮不讲理。白因·维尔德神父清醒的神采在某一刻骤然消失。
他还睁着眼,没有躺下,但已陷入猝然的黑暗之中。
神父扇动眼皮,黑色眼眸转为色泽浓郁的深红。
少有的疑惑神色让这张苍白面容生动起来。
过了几分钟,恶魔之王缓缓站起。
极其少有的,他些微摇晃,接着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一般瘫软下来。
一片影子先一步覆盖墙面,另一片随后支撑起奎因斯特的手臂和身躯,并缠绕在他毫无力量的手指上,从墙壁上借力。
饶是这样,奎因斯特也只能费力地倚靠着墙壁。
他从未如此虚弱无力,一些事情毫无疑问地脱离了他的掌控。
和病入膏肓的人不同的是,奎因斯特的瞳孔野兽般竖起。
影子在他身遭流淌。无形的愤怒在逼仄的空间里一浪接着一浪,冲刷着沉默与狼狈组成的四壁。
恶魔操纵的人类躯体第一次如此强烈违背他的意愿,抗拒任何入睡的念头。
就这样草率地将这具身体扔在地上,又或将之拆解、扭断手脚也无济于事——许久之前,他尝试过。
不知过了多久,猩红眼眸中竖立的瞳孔缓缓恢复正常。
奎因斯特极少有地叹了口气。
影子们在这声叹气后,开始有条不紊为奎因斯特换上衣装。
抚平里衣,更换衣裤,梳理头发,披上外套,戴上银链。
影子们摆弄着人类的身躯,就像有着各自灵活的头脑。它们或托举或推动,人类的身体迈出脚步,似乎这一切都出于身体主人的意愿。
只有那双让人恐惧的眼睛,暗示这副血肉和骨骼组成的螺壳不过是恶魔暂时的居所罢了。
德兰李希修订的教典中着重强调的一点,也是所有教士需要谨记的第一条──
影子即是恶魔。诸位无论面对的是野兽、人类还是其他事物,务被恶魔的伪装所欺骗。
被漆黑簇拥的恶魔眼神愈发冰冷。
他违背寻欢作乐的本能,被人类的意志裹挟着前进。
何等耻辱。何等可笑。
嘴唇开合间,人类齐整的牙齿已化为狰狞的獠牙,吐出的词汇也如低哑的咆哮。
白因……白因·维尔德……
漆黑从他身上缓慢萎落:手指,手掌,手臂,身躯,双腿……黑衣神父双手插进衣兜,脚步抬起间带起一股影子的浪涛。
它们冲开挡在奎因斯特路上的所有门扉,一般飘荡在米斯耶尔混沌的黑夜里。
躺在床上说着日间趣闻的村民们一瞬间失去了声音,神采焕发的面容变僵硬而死寂;趁着入睡前客厅无人而收拾打扫的妇人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这样进入了漆黑梦中;家禽牲畜更不必说,它们随着米斯耶尔的一切一同停滞。
小小的村庄,变成了死寂之地。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人类忤逆了恶魔的意愿。
奎因斯特愠怒着穿过佩普家大开的屋门,径直来到老佩普床前。老人紧闭双眼,死气沉沉。佩普小姐则坐在凳子上,背靠老人的床。
她睡得不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奎因斯特眯起眼眸,一脚踩在两位佩普家成员影子的交叠处。
恶魔?食梦虫?没错,那就是他本人的心血来潮。德兰李希活着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解决这件事,这对一位五色绶带教士而言和呼吸一样简单。
可是只要奎因斯特没有点头,再小的麻烦也是德兰李希翻不过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