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卑鄙。冷酷。每个词汇他都乐于听见，德兰李希已经说过无数遍。

多有趣，多好玩。在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受着一位被人类赞颂的伟大教士的包庇，无论哪一样他都要为之发出满意的喟叹。

可白因·维尔德……偏偏是白因·维尔德。

恶魔之王拧动脚腕，要把脚下的影子踩碎似的。

刀刃一般的黑影收割着人类本就单薄如纸的感情和记忆，手段堪称粗暴和敷衍。他并不尊重人类的意愿，屈尊降贵关照白因·维尔德的想法已经是他的底线。

可是这样的发泄没让奎因斯特的恼怒有一丁点的减退。

那只恶魔，还有食梦虫，躲到哪里去了。

恼怒之余，奎因斯特终于有了一丝丝疑惑。

忽然，他听到了一道声音。这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就在附近。只不过它太轻了，奎因斯特一开始甚至没有察觉。

“……”

“……父……”

“……父亲……父亲……”

恶魔之王正咬牙切齿，也只有这只莽撞的的小东西敢接近。

阿卡德林的影子在人类影子的深处摇曳，正试图和奎因斯特接触。

它们小心翼翼表达着自己的愿望：希望奎因斯特到小恶魔在的地方去。

另一边，回到过去米斯耶尔的阿卡德林也在佩普家。德兰李希靠着门框，他看似漫不经心，但对阿卡德林所有的行动充满警惕。

虽然小恶魔的发言让人忍不住发笑，好在恶魔的本能很快让阿卡德林找到了进入人类影子的办法。

总之阿卡德林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说着什么“父亲说过但是我总觉得直接闯进去有点不礼貌”“我没说父亲不礼貌但他是伟大的恶魔和我是不一样的”“我马上就要变成不礼貌的恶魔了请别见怪”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让自己的影子和佩普建立了联系。

德兰李希一开始以为阿卡德林在欺骗他。

可是阿卡德林一脸焦急地向他求助：“我进去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

德兰李希无奈地回答：“只要是梦境就会吸引食梦虫。我是说，如果你实在有某方面的洁癖，你可以选择制造一个比起帕特莱昂更让它们喜爱的梦境，把它们聚集到一起，接下来交给我解决。”

原五色绶带教士拿出了他教导白因·维尔德的耐心，他原本不打算这么做，但如果放任不管，阿卡德林或许真的会和他大眼瞪小，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他不知道第几次在内心咒骂奎因斯特。

懒惰。无耻。虚情假意。

对此浑然不觉的阿卡德林连声答应。他思考着父亲的教导，又思考德兰李希神父的计划。接着，他闭上眼，让自己的影子努力组成一些他认为能够吸引食梦虫的事物。

透过窗户洒落的温暖阳光，摆在桌上的美味食物，人们的欢笑与低语，热闹的大街与小巷。鸟雀在枝头扑棱翅膀，烟囱里升腾起袅娜的烟雾……

这些画面随着小恶魔的影子生根发芽，一点点进入蠕动的、有虫类甲壳触感的幽暗梦境。

阿卡德林并不害怕，奎因斯特让他相信恶魔是黑暗真正的支配者。但是这古怪的触感让他感到十分恶心。

德兰李希神父说的没错，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好好清理一下自己。

但是虫子们正越来越多地爬行在他的影子中，他忍不住发出了呜咽声。

好恶心，好肮脏……忍住，不要驱赶他们……阿卡德林是最棒的小恶魔……

阿卡德林努力让自己有限的影子铺展开，即便这样，也只堪堪覆盖米斯耶尔五分之一不到的范围。

他感到有些累了，呼吸加重，额头出汗。光是制造幻觉就消耗了太多力量。

他闭着眼，德兰李希的声音从黑暗外传来。

“你父亲……奎因斯特告诉过你恶魔的影子要如何变得更加强大吗？”

阿卡德林正咬牙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德兰李希沉默了一阵。

他充满威严与庄重神色的碧绿眼睛环视黑暗，他的影子同样处于阿卡德林的包围中。

这原本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但德兰李希有非此不可的理由。

如他所料，阿卡德林的影子几乎和人类完全一致。

如果是年轻气盛的德兰李希，恐怕已经趁着阿卡德林毫无防备而动手处理这只无法几乎无法被教会和教士察觉的恶魔。

但是他已不再年轻，他历经了失败、绝望、痛苦，并从中站起，这让他的眼界发生了变化。

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现在一定会让奎因斯特好奇无比，并且试图从他的影子里翻找出足以取乐的事物。

——他在审视一只愚钝又天真的恶魔。

这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那么老，老到在奇迹面前只能哀叹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接着，他做出了足以被教会宣布为背叛人类世界罪行的举动：神的信徒正煽动嘴唇念诵祷文，往恶魔的影子里灌注魔法。

魔法进入影子深处，让这些轻薄的事物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漫过池塘，漫过广场，漫过山坡上的野花和树木，最终漫过老教堂屋顶。

在这股力量的帮助下，阿卡德林得以腾出一部分精力，竭尽所能地让梦境足够逼真，逼真到吸引食梦虫们认为这里有一块更美味的食物。

事情看似一切顺利，德兰李希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的魔法不动声色地穿行在蠕动的虫子、恶魔的影子还有人们的梦境之间，寻找那只恶魔的痕迹。

他并不认为年轻的恶魔能够如此轻易地从另一只狡猾的恶魔嘴里抢过食物。

比如，帕特莱昂身边的食梦虫顽固不化，铠甲般密不透风。

为什么奎因斯特会选择这样普通的人类展开的他的恶作剧，为什么帕特莱昂幻想出的美丽女士是他噩梦的根源。又或者这其中根本没有道理可说，恶魔们就是如此的恶劣和卑鄙。

在阿卡德林诱捕食梦虫的同时，德兰李希同样聚精会神，他的魔法细密精巧，将目标团团围住。

“阿卡德林，除了帕特莱昂以外，其他的虫子现在都在你的控制下吗？”

“……是……是的，几乎都在这里了。”

“切断这部分影子，我会处理。”

“啊？”

“这点痛苦都忍受不了，奎因斯特之子的气量也不过……”

“才不是这样！我……呜……我已经做好了！”

“很好。收起你外面的影子，继续盯紧帕特莱昂，一旦有恶魔试图现身，马上告诉我。”

“好的，德兰李希神父。”阿卡德林咬着牙，让自己有些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晰。他现在非常难受，每根骨头都传来针刺般的痛楚。可他不能分神，也没空抱怨。他将那团包裹着无数虫子的影子牢牢束缚着，其他的影子笼罩着佩普小屋，如同一团凝滞的黑色雨云。

他同样关注着德兰李希的情形，这位中年神父眼神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帕特莱昂·佩普。

阿卡德林忽然想，如果现在的他们成功了，那么未来的佩普爷爷是否此刻已经生龙活虎精神矍铄地在和其他人谈笑风生了呢。

这样，父亲就能放心了吧。

阿卡德林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白天父亲在就好了，他应该会很开心。

想到白因·维尔德微笑的模样，阿卡德林又忍不住一阵高兴。

当然，我也很希望夜晚的父亲能在。他心想。说起来父亲能用影子送我来这里，那么他是否也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于是阿卡德林继续伸展影子，试图和也许存在的、奎因斯特的影子的建立联系。

同时他感受到德兰李希的魔法顺着自己在佩普影子里铺展开的道路流动，它们很像鱼线，细微但坚不可破。

一位货真价实的神父真是让人放心。

心情舒畅的小恶魔继续在佩普的影子里摸索，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做法会给德兰李希添堵。

看似与其他人无异的帕特莱昂·佩普，因为食梦虫长年累月在梦中啃咬，以及恶魔的盘踞，他的影子已经超出了人类影子应该有的深度。

忽然，阿卡德林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在帕特莱昂影子的深处，他见到了那位年轻的黑发女性。秀美，婀娜，幽邃的黑色眼眸，石榴花瓣似的小巧嘴唇，还有苍白不似人类的皮肤。

阿卡德林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急忙后退，本能告诉他要尽可能远离这位女性。

可对方同样已经察觉阿卡德林的出现。

她不是妖精，不是其他怪物，正是那只恶魔。

正因为她受到奎因斯特允许，所以阿卡德林能在夜晚见到她。至于奥萨雷乡长转述给阿卡德林的故事，让阿卡德林先入为主地认为德兰李希遇到的是类似赫尔维达的、不具备人形的恶魔。

这片黑暗正在急速地变得寒冷，影子之外，阿卡德林朝着德兰李希大喊：“我看到它了，是一个黑发女性模样的恶魔！她很强大，我没法……”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

因为他看到，德兰李希神父的皮肤、眼球、衣服、头发，全都在不自觉地蠕动。

阿卡德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小恶魔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正在发生那种可怕的变化，他正在被侵蚀，分解，变成和那些可怜人类一样的、虫子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