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德兰李希的预计。

诚然，来了一位恶魔帮手值得庆贺，但是影子却比以往更防不胜防。

毫无和同类战斗经验的阿卡德林一开始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把自己的影子放的太远、太广，让德兰李希的魔法无法汇聚到某个方向，也无法全面地顾及他的安全。

这同样也是德兰李希的疏忽：人类对恶魔的了解依然粗浅，哪怕他的魔法已经在控制帕特莱昂的时候兼顾阿卡德林，还是被那只恶魔抓到了破绽。

他眼睁睁看着阿卡德林像是要和他说什么似的，急切地要张开嘴。

而下一秒，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失去了原本的神采。

寒冷开始不分恶魔与人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扩散开。

德兰李希并没有被食梦虫感染。阿卡德林看到的是另一只恶魔侵蚀他影子后制造的幻觉。

德兰李希愠怒着，右手在空中划出洁白的光弧。他学过无数种用于驱逐和杀死恶魔的魔法，但现在他需要立刻制造一种能够保护阿卡德林的魔法。

否则他需要对付的就不止影子里还未露头的那只，他还需要另外提防身边的这一个。

可是……他没有把握。那束光弧在德兰李希的指间明灭，最终他咬咬牙，将之投向了阿卡德林还留在人类世界这端的影子。

他努力分辨着阿卡德林和另一只恶魔影子的差别，并试图将它们区别开。

这让这位经验丰富的魔法师也感到了艰难。影子们乱麻一般缠绕在一起，在他犹豫的瞬息里混合地更加紧密。

德兰李希再次确认了之前的结论：那只恶魔正在吞噬阿卡德林。

只能这样了，试着切断已经被感染的部分，剩下的或许……

“或许还有救？”

熟悉的小恶魔的声音，刻意模仿出女性特有的柔和起伏，但是傲慢冷漠的态度，德兰李希已经回忆过无数次。

这次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那道已经在内心重复过无数次的魔法投掷向“阿卡德林”。

恶魔的影子在狭小的房间里猝然展开，将魔法光芒尽数吞噬，同时粗暴地绞断德兰李希和帕特莱昂之间的魔法连接，将后者卷入其中。

漆黑的影之花朵肆无忌惮地释放冰冷的温度，银发金眼的恶魔带着森冷的笑意，高傲地站在花心。

洁白的光芒在德兰李希指尖熄灭，他垂下手，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绝望与懊恼。

“好久不见……”用着阿卡德林外表的恶魔颇有礼节，向人类鞠了一躬。

“不需要废话，这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语速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神父，在结束与恶魔的对话后，嘴唇煽动间已然完成魔法吟唱。他的双手分别汇聚起两道不同性质的魔法：金色的如同流动的电光，蓝色的则像翻卷的火舌。

强大的圣骑士必须要熟稔各种魔法，德兰李希之所以没有选择这条道路，是因为他能够用魔法完成所有圣骑士的工作。

比如无需任何触媒即可随手招来魔法：此刻德兰李希正将魔法“握”在手中。无形之物似有实体，比任何金属武器都要强悍。

敏锐的观察力，精准的判断力，对于咏唱祷文天生的优势。不了解德兰李希的人会将他想象为须发皆白的佝偻老者，而真正的德兰李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战士和勇士。

然而，人类日久天长锻炼得来的结果，在恶魔而言只需要模仿就能占为己有：它身形不动，那些能绞杀人类灵魂的影子则如藤蔓般朝德兰李希缠绕席卷而去。影子中携带的魔法无声无息，此刻正作为藤蔓上致命的倒刺，期待着撕裂阻挡者的血肉，攫夺仅在咫尺的战利品。

德兰李希挥动他的魔法武器，光芒所及之处，影子被烧灼、净化，即便更多更杂乱无章的黑色藤蔓猎猎挥动，朝着德兰李希毫不留情地砸下，他仍然不慌不忙，冷静斩断。

直至最后，他甚至后来居上，将恶魔的影子驱赶回主人身边。

恶魔不乐地眯起眼睛：“你破解了我的魔法。”

德兰李希切开面前的黑暗，冷笑道：“粗野的强盗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废话少说，想笑就笑吧，毕竟你们是一群将贬损视为夸赞的混蛋。”

“阿卡德林”果真微笑着举起右手，开合手指：“从我的同类身上拿到的，不算抢夺。虽然我不那么喜欢他，但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德兰李希迅速察觉周围的影子发生了性质上的变化。

他预料到对方会用阿卡德林的影子来攻击，于是迅速改换手中的魔法。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恶魔吞噬彼此，这是它们的本能。

让德兰李希在意的是，什么叫做“喜欢”。

那些影子并不强大，就和阿卡德林本人似的，又微小又胆怯。它们团聚在德兰李希四周，最简单的魔法也能将之驱散。

德兰李希当然也是这样做的，但是他越是如此，“阿卡德林”的笑意就越盛。

它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逐渐收紧的陷阱里无知地挣扎，并且感叹自己掌握了一股全新的、有趣的力量。

即便它用起来很别扭。

那些释放出来的影子不过是诱饵，恶魔同样察觉到阿卡德林的影子能够瞒天过海。

它正利用小恶魔的影子入侵德兰李希的精神世界，那些层层叠叠的魔法和精神防御对于小恶魔而言几乎不存在。

此刻，德兰李希眼前的黑雾劈开又重聚，这么下去根本是浪费时间。于是他念出祷文，左手一挥，一片白光将他笼罩并逐渐扩大，所到之处，黑暗消融。

四周的一切重新清晰，佩普小屋，沉睡的帕特莱昂。

一切静悄悄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德兰李希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他没有摧毁恶魔的核心，刚才所有的魔法仅仅停留于恶魔那些可以不断再生的部分。

他已经掉进了陷阱，现在绝不可轻举妄动。

打从一开始，德兰李希就设想过和阿卡德林成为敌人可能会遭遇什么。

所以他先发制人，先把阿卡德林的影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如果察觉到有任何恶劣的企图，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

但奎因斯特带来的这只小恶魔有着完全区别于其他恶魔的特性。

阿卡德林与人类极其类似，所有的表现都出于信任和友好。他的影子柔顺，轻盈，敞开着欢迎德兰李希前来。唯一让德兰李希不快的只有阿卡德林对于他所谓父亲的依赖。

——奎因斯特是来恶心我的吗？

这是他一开始得出的结论。

此刻，德兰李希扫视周围，并重新检查自己的影子。

非常正常。但在这样的异常里，这种正常本身就是危险。他无法找出问题所在，可毫无疑问的，他已经被恶魔的力量入侵。

也许这次他真的误会了奎因斯特。恶魔之王只不过单纯的希望把这个粘人的小恶魔交给他“关照”。毕竟，具备如此天赋的小家伙，似乎从未得到过奎因斯特半点优待。

思考之余，德兰李希上前小心检查“帕特莱昂”的情况，得到了对方非常健康的结论。

接着，他抬起头，发现窗外晨光熹微，鸟鸣声隐隐约约传来。这个恶魔制造的世界里，甚至迎来了一个美好的清晨。

但是这个清晨过得太快了。快到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到中天，又迅速西沉。快到外面热闹的人声和寂静的黑夜迅速交替，而床上的帕特莱昂却一直沉沉熟睡。

德兰李希闭上眼，用魔法的细线感知着这些异常的来源。要破除恶魔的陷阱，首先要尽快找到陷阱的来源。

他此时仍旧能自由使用魔法，说明恶魔还没有完全掌握阿卡德林的力量，阿卡德林应该还在这附近。

很快，德兰李希在老教堂的小屋里发现了阿卡德林。

此刻，他变回了小小的黑色恶魔，正抱着身体缩在枕头边沉睡。只不过现在他比第一教区那场战斗中更小了，成年人的食指和拇指一圈，就能将他围得绰绰有余。

操纵魔法飞来此地的德兰李希瞧着枕头上的小恶魔，又打量了屋子一圈。

这和他的屋子有些相似，但很多地方都变了样。

桌椅更加老旧，被褥换了模样。窗台上他种的香草不见了，窗外的苹果树却茁壮许多。墙边的书柜被当做衣柜使用，书籍则用箱子装着，堆到了床脚。

这是他死后五年的小屋。

白因依旧住在这里……德兰李希在一阵恍惚后有些感慨，笔挺的眉毛为此微微蹙起。

再瞧瞧阿卡德林：小恶魔一定以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德兰李希能想到这一大一小夜晚入睡的模样，想必阿卡德林最常睡的地方，就是白因的影子。

这恐怕就是那只恶魔所说的“喜欢”吧：白因的日子看起来还算过得去。

神父忽然有些心软。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小恶魔的皮毛。

这还是他第一次抚摸一只恶魔。

滑滑的，凉凉的，和那些森林里那些身背皮毛的动物一样。

可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德兰李希想要让阿卡德林赶快苏醒，结果小恶魔抱住他的手指，咂咂嘴，睡得更香了一些。

德兰李希只好把阿卡德林举到面前，稍微用力地捏了捏他小的几乎快看不见的爪子。

“……呜……父亲……”小恶魔发出一串梦呓，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白因又或奎因斯特，而是德兰李希那张刻板严肃的脸，阿卡德林惊得浑身的毛一炸，立刻想要离这位还不算熟悉的神父远一点。

“别紧张，现在我们两个都有麻烦。搭把手孩子，那只恶魔利用的是你的力量，你不会打算一直窝在你的宝宝摇篮里直到它完全把你吃掉吧。在此之前说说发生了什么，对了别紧张，我见过很多长得稀奇古怪的恶魔，你这个样子没什么好奇怪的。比如说你父亲，他长得比你古怪多了是不是。”

阿卡德林睁着金色的眼睛，一脸恍惚地在德兰李希暴风般的语速中再次捕捉到了“父亲”这个关键词。

“我父亲是很威风的恶魔，他一点也不古怪。他很帅气，他有一百个……不一万个我那么大。”小恶魔用它小小的爪子比划，但立刻被德兰李希喊停。

“玩笑就开到这里。”

阿卡德林悻悻垂下爪子，但他实在太小了，需要用尽全力大声喊叫才能让德兰李希听清。无奈，德兰李希破例允许一只恶魔站上肩头。

原来，在刚才的袭击里，阿卡德林迅速切断了被入侵的部分。

在两只恶魔影子交汇的刹那，阿卡德林已透过对手的影子理解攻击方式。他如法炮制，咬断对方一截影子后立即撤退，残余的影子则制造出安全的环境，阻挡对方的进一步进攻。

这只恶魔没有浓重的气味，但冷得阿卡德林牙齿打颤。他飞快吐掉了冰块似的战利品，捂着嘴一脸嫌弃。

“它喜欢的食物是妄想以及妄想破灭带来的痛苦。”阿卡德林非常肯定，“但我没有妄想。它对我没有兴趣。”

德兰李希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放心大胆地在敌人的包围里呼呼大睡。”

“谁会对不好吃的小石头有兴趣呢……哎，我现在累得只想睡觉……”阿卡德林趴在德兰李希肩上，他现在只剩下薄薄一层影子，比出生时还要弱小。

“还有一个问题。你感兴趣的东西是和你父亲一起生活？”

阿卡德林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

德兰李希咀嚼着小恶魔的回答，如有所思。

如果时间足够充裕，或许他会再问上几个问题，但现在他们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你现在恐怕没法迅速恢复，这里没有你的食物。”

阿卡德林叹了口气：“您的身上就有有食物的气味，但是我成年之前需要忍耐。”

德兰李希怔了一怔。他下意识要去看阿卡德林，可小恶魔的下一句话又让他脸色一沉。

“……而且我有预感，父亲就在附近，我可不能犯错。”

说实话，德兰李希真不打算在这种场合和奎因斯特见面。

如果这之后能有机会，他或许会写一本叫做《人类魔法师如何直面三个恶魔其中包括奎因斯特》的书，他可以确认这本书能够成为未来几百年维伦史塔德最畅销的作品——无论是作为严肃文学、通俗文学、教育材料，甚至饭后谈资也无妨。

“你呼唤了他。”德兰李希推开屋门，离开逼仄的小屋。这种环境适合防守，但这里本就是恶魔的领域，防守没有任何意义。不如走到外面，调动所有感官面对可能的袭击。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父亲既然能把我送到这儿，说不定现在他正在哪里注视现在发生的一切。”

说完，阿卡德林又赶紧补充：“以父亲的名义发誓，我可不敢随便呼唤他。可是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接近，也许我们……”

“可以请他出个主意”还没说出口，这个勉强支撑着的空间怦然裂开几道狰狞的缺口，一只又一只镶嵌在眼白上的、无光的漆黑眼球拥挤着朝里窥视。

阿卡德林又一次蓬起全身的皮毛，这让他看起来大了一些：“是那个冒充佩普奶奶的恶魔！”

德兰李希：“别这么紧张，你的爪子抓疼我了。请考虑一下的我的年纪，以及我给你提个建议，如果有人需要钓鱼，你可以充当鱼饵，毕竟你抓得比鱼钩紧多了。”

小恶魔连忙道歉，可即便放松力道，他依旧非常紧张：“我们该怎么办？连您都中了它的陷阱。”

“比起你，是我的处境更危险。它使用的影子是从你身上掠夺来的，虽然目前除了将我带到这里外没有其他影响，但你的反应证明你并不了解自己的力量。”

……好像是这样没错。

阿卡德林半信半疑地放松了一些，又变回了小石头。

“我很抱歉，我……我太没用了。”

“别这么说。如果你非常强大，我现在的处境会更糟糕。阿卡德林，你父亲送你来到这里不是让你来做恶魔宝宝。想想看，你现在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