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恶魔安静下来，他转动眼睛，努力思考自己现在还剩下什么。

而德兰李希终于可以专心对付恶魔了。终结纠缠在他前半生每个梦境里的梦魇，排除一只可能动摇人类世界的恶魔。

此刻，拥挤在裂缝间的眼球逐渐溶解，漆黑的涎水以令人作呕且不适的粘稠感从裂缝滴落。

先是一滴两滴，接着点连成线，最后汇聚为汩汩流淌的泥流。

剩余的眼白则以一种极其诡异且令人不适的、宛若蛆虫般的蠕动，填补着失去眼球产生的空隙。

滴落的泥水有意识地包围德兰李希与阿卡德林。可这一次，阿卡德林没法再给予德兰李希任何庇佑。

在两只恶魔共同制造的空间里，一面是昼夜飞速交替的米斯耶尔，一面是完全不符合外头景色的寒冷温度。一切都没有逻辑，恶魔们的意志支配着周围的一切。

德兰李希现在仅仅以精神体——又或者说灵魂的方式——在这让人头皮发麻的环境里存在。

至于现实世界里身体的情况，德兰李希有把握在恶魔破坏自己的身体前之前解决完这一切。

他试图让圣洁的辉光屏退泥流的包围，但正如他所预计的，首先靠近的是曾属于阿卡德林的影子。魔法对这些影子收效甚微。

但魔法能让那些白色肉虫般蠕动的恶魔影子退却，即便它们依旧牢牢挤占着空隙，丝毫不给德兰李希机会。

德兰李希毫不犹豫地用魔法让自己腾空而起，金色的电光于德兰李希手中去而复返，在白色蠕虫间反复跃动，击打着任何一道能够突破的缝隙。

但他同时需要分神于那些紧追不放的黑影，如果被它们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空间因为德兰李希的魔法而摇摇欲坠，但是恶魔的力量顽固地抗拒着。阿卡德林的力量非常有限，维持现在的空间就已经竭尽全力，无法协助他和自己的同类抗衡。

就在这时，德兰李希眼角的余光瞥见小恶魔从自己肩头跳下。德兰李希甚至来不及伸手阻拦，一眨眼，阿卡德林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想到了什么？是打算放手一搏，和自己的同类拼死一战。还是打算固守，期待那不知道在何处的恶魔之王的帮助。

德兰李希顺着阿卡德林消失的方向看去，发现已经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

漆黑的影子泥淖污染了下方所有能落脚的地面，并且还在不断上涨。污泥里偶尔泛起一些白色的颗粒，毫无疑问正是那只与虫子共生的恶魔的一部分。

阿卡德林是掉到这下面去了。德兰李希念头一闪，旋即腾出一只手撑起一道屏障：从这片黑色的沼泽里生长出数根漆黑的藤蔓，朝着他抓来。

德兰李希孤身一人，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办法。

只是他很可能连阿卡德林一起杀死。

当然，这一做法不会受到任何道德谴责。奎因斯特顶多对无能的小恶魔嗤笑一声：恶魔没有亲缘概念。阿卡德林称奎因斯特为父亲只可能是因为奎因斯特的恶劣趣味。但……对白因·维尔德而言呢。

想到这里，德兰李希想再等等。可是他等不了太久，因为帕特莱昂·佩普亟待拯救。

“阿卡德林！”德兰李希大喊，“我数到五！如果你不出现，我必须将你和这只恶魔一起毁灭！”

“一！”

漆黑的淤泥飞快上涨，吞没了老教堂的屋顶。

“二！”

渐渐的，米斯耶尔的小山坡、低矮山头上高耸的杉树林也消失不见。

“三！”

这个世界里的大地已经无法辨认，只有两座雪山还在坚守。

“四！”

雪山甚至不需要被吞没，蠕动的虫子们正在分解阿卡德林喜爱的一切。两座蠕虫组成的雪山是什么模样？只有德兰李希才知道。

“五！”

德兰李希碧绿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点金色的光芒，金色急速变淡，变成一道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稍微窥视的、锐利的白光。

神父细瘦但充满力量的手臂将这道光点全力投向脚下翻滚着无数白色蠕虫的泥淖。

光点接触湖面的一瞬间，整片黑暗沸腾了。这和被神之泪滴的灼烧不同，影子和蠕虫仿佛在极高的温度中沸腾并汽化，不分远近，不分深浅，被一股极其凶猛的力量一同点燃。

同时被撕裂的还有虚假的天空、太阳、云层。

一切幻觉在德兰李希的魔法中骤然蒸发。

在人类的世界而言，这甚至没有惊起一丝微风。

与恶魔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于无人知道的角落里。

德兰李希再度睁开眼，他依然保持着站立在佩普小屋中的姿势。帕特莱昂·佩普毫发无损，正在床上发出熟睡时沉沉的呼吸声。

但是阿卡德林不在。

德兰李希环顾了几圈，用魔法细细地感知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

没什么好留恋的。也没什么值得惋惜。阿卡德林或许是一只有些特别的恶魔，但恶魔的结局不值得在意。

就算失去阿卡德林，白因也总能找到其他活着的动力。

他最后注视帕特莱昂·佩普一眼，转身离开。

穿过卧室，穿过客厅，推开大门。

一只脚跨出，另一只随后而至。一切行为都无异常，自然且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德兰李希已经低声开合嘴唇，完成了一段极长的魔法咏唱。即便如今维伦史塔德最有天赋的教士，同样的时间最多只能完成三分之一。

空气中闪烁起微弱的光点，范围覆整个米斯耶尔。

只要德兰李希念出最后一个单词，比刚才还要强大上数倍的魔法会瞬间引爆这里所有的黑暗。

察觉到德兰李希行动的恶魔并没有任何动作。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倚靠着佩普家的外墙。

处于这一时点的他尚未冒充神的信徒，和大多数乡下人一样穿着亚麻布制作的灰黑衣裤。因为反复的使用，还算整洁的衣服已经满是褶皱和补丁。

但这并不让奎因斯特在意，他乐于扮演各种各样的人类角色。

德兰李希没有注视奎因斯特，奎因斯特也没有注视德兰李希。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一起，好像他们只是恰巧相遇的陌生人。

“说老实话，如果不是你这该死的戒备心，我挺想和你有更深入的交流。”

“你已经老到脑子里装满地狱的岩浆了吗。我不介意帮你冷静一下，奎因斯特。”

“别这么说。我也会对一些有趣的人类抱有欣赏的想法。前不久——当然，那是你死了之后的事情——我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剑士，他在我面前仍然抱有勇气和决心。比起恐惧，他的愤怒和勇气让他保持清醒。”

奎因斯特语调轻快，红色的眼睛微微弯起，但这并不能让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他谈论人类就像人类谈论桌上的食物。

“德兰李希，当人类对死亡不存在畏惧时，很少有人能和你一样依然对生命充满虔诚。所以只有你的回答算得上真实：恶魔是否算生命？白因·维尔德是否算人类？只要你还没有做出回答，我会一遍又一遍向你发问。”

空气中的光点忽隐忽现，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显出一种滑稽的梦幻感。

奎因斯特非常应景地伸手，让光点停在手背上。

德兰李希沉默着。他咬着最后一个单词，眼神投向前方黑沉的夜幕。

恶魔之王穷极无聊，不耐烦地甩手，手背的光芒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萤火虫。

他咧开嘴，獠牙轻触血色浅淡的嘴唇。

“如果你保持沉默，我会下次再来。但你最好在我失去耐心前做出回答。你知道，很少有人能得到这样的优待。”

小小的萤火虫歪歪扭扭划出痕迹。它在德兰李希眼前上下翻飞几次，光芒渐暗，消失不见。

“你明明可以自己得到答案。就像之前那样，随便翻阅我的想法。”

奎因斯特打了个唿哨。他离开墙壁，背着手不慌不忙走到德兰李希身侧，微微弯腰，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比德兰李希要高，但这弯腰窥探的动作并非为了拉近距离。野兽靠近爪下的猎物时，同样会低下脑袋。

“我不是第一次回到过去。那些你的回答与刚才如出一辙。这让我很不满。但我可不是粗鲁蛮横的低劣恶魔，我非常珍惜自己契约的对象，哪怕是曾经……”

德兰李希没有表情地打断奎因斯特滔滔不绝的演说：“……没有任何事物证明恶魔之王曾经履行过契约。”

奎因斯特一点也不生气：“所以这一次为了表达诚意，我带来了一只特别的小家伙。我能保证在你得到答案前他随时都能回到这里，你们之间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插手，也不会窥探。只要你喜欢，随你怎么做。毕竟你已经知道白因·维尔德非常喜欢他，出于这一点，我就不能真的对阿卡德林做什么。”

德兰李希思索许久，终于在奎因斯特罕见的、充满讨好的目光里回答到：“老东西你果然看过我的记忆。”

“只要你愿意接受阿卡德林，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说完，奎因斯特做了个标准的向神起誓的手势。

德兰李希忍着厌恶，干脆地回答：“成交。”

清脆的响指声证明恶魔心情大好。

奎因斯特重新站直，然后微笑着侧过身体，注视着一处黑暗的地面。

那块地面冒出气泡，接着涌动起波纹，最后开始啪嗒啪嗒泛起水花。

紧接着，随着一声轻微的“噗噗”声，一枚小石子飞出水面，并且大喊着“父亲我还没抓紧它！”

那正是阿卡德林。

小恶魔啪嗒落在地上，金色的眼睛充满了疑惑和着急。他举起爪子微弱地向奎因斯特表达抗议，并示意自己要回去。

德兰李希对恶魔不合常理的出现方式已经习以为常。他单膝着地，另一条腿支撑着手臂，朝阿卡德林问：“你毫发无伤？”

阿卡德林原地转了一圈，表示自己非常好。

“这怎么可能。”

阿卡德林瞧瞧德兰李希，又看看奎因斯特。在确定父亲没有打算阻止后，才犹犹豫豫地回答：“我之前跳进的是父亲的影子。神父先生，就在您酝酿魔法的时候，父亲已经来到。我有话要和他说，所以赶紧跳了下去。”

德兰李希冷哼着看了一眼奎因斯特，后者抬头看天，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奎因斯特居然已经潜藏在其他恶魔的黑影里，而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阿卡德林继续说：“如果帕特莱昂·佩普先生不再被妄想纠缠，那只恶魔会离开他，您对付它会更轻松。父亲曾说本能是我的武器，所以我决定相信自己。如果我能制造出更吸引他的梦境……我想告诉他未来是什么样的，佩普小姐也好，面包房也好，这些一定都比那个并不存在的佩普奶奶要美好。但前提是父亲愿意让我这么做，我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愿。”

“您如果想问为什么您没有察觉父亲的踪迹……”阿卡德林更加犹豫，忍不住看了奎因斯特一眼。

“我大概知道你的答案。”德兰李希接过话头，“帕特莱昂影子里的恶魔得到奎因斯特的允许，可以在米斯耶尔生存。但在目前看来奎因斯特没有从中拿到一点好处，甚至现在因为无法收场才找我坦白真相。但据我所知，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才符合你父亲的爱好。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我的参与会让这一切变得更糟糕，他潜伏其中，期待着获得更多乐趣。”

德兰李希毫不掩盖对黑发恶魔的鄙夷与厌恶。

“教会的拯救无法带来任何回报，这就是你想要的。所以我只能得出一个最荒诞的结论：你在模仿别的恶魔。米斯耶尔的舞台上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在演出。哪怕我驱逐了那只所谓的‘恶魔’，消灭所有的食梦虫，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你为什么会选择帕特莱昂，你期待着什么，恶魔。”

这在奎因斯特无数恶劣行径中不值一提。但当恶魔的野蛮和傲慢降临在一个无辜人身上时，德兰李希仍旧无法掩盖自己的愤怒和憎恶。

他的情绪此刻在空气中化为实质——那些光点不再熄灭，而是围聚在奎因斯特身边。

愤怒对奎因斯特来说只是开胃甜点，他毫不避讳德兰李希的注视，并期待接下来还能收获什么。

可这在阿卡德林而言一点也不好，他想尽可能避免双方的冲突。

于是他赶紧插话：“父亲没有模仿其他恶魔，是那只恶魔吞食了父亲的一片影子。它妄想自己拥有和父亲一样的力量。父亲对它低劣的行径非常不满，但对吃掉它没有兴趣。他认为把这只恶魔扔进感染食梦虫的人类的影子是一个好办法，这样不仅能满足人类，也能禁锢恶魔。当然，这个做法在您看来非常糟糕，所以我会努力想办法弥补。”

阿卡德林一面担心德兰李希迁怒白因·维尔德，一面试图为奎因斯特做一些近乎无用的澄清。不知不觉间，他的语速也提高到几乎与德兰李希一样的水平。

“阿卡德林，如果恶魔中的十分之一能像你一样坦率，我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不少。作为回礼，我也要向你坦率一回。就在刚才你父亲为了从我这里索要一些东西，把你卖给了我。”

奎因斯特的声音从小恶魔身后传来：“这是出于此刻的我和你契约的关系，德兰李希，你能给我一些起码的尊重吗。”

阿卡德林眨眨眼。白因对德兰李希非常尊敬，所以他对德兰李希有好感。如果德兰李希是奎因斯特的契约对象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小恶魔的爪子们你搓搓我，我搓搓你：“我……我还不想让其他人做我父亲。”

奎因斯特和德兰李希这次的意见意外一致：“闭嘴。”

德兰李希清清嗓子，奎因斯特装都不装，完全没了表情。

“总之，你只要知道，在你父亲得到想要的事物之前，我们还得继续合作一段时间。”

“父亲想要的东西？”

德兰李希不再回答，他眼神不善地注视奎因斯特。他最关心的是这两只恶魔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场闹剧要什么时候收场。

奎因斯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非常确定这样就能从人类神父身上扳回一城：“阿卡德林有话要对你说，如果他不想走，我也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