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办法帮助帕特莱昂先生,但是我的做法不太礼貌。”阿卡德林因为心虚而下意识远离奎因斯特的影子,并且压低声音,“您说的对,我有做鱼饵的天赋。”
德兰李希面露疑惑:“我需要详细的解释。从跳进那团淤泥开始,到你重新出现,这期间发生的一切,你得一字不落地告诉我。否则……”
说到这里,他瞪了奎因斯特一眼。
立刻,奎因斯特懒洋洋举起双手,转过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契约原来能做这种事啊。阿卡德林吃惊地张着嘴,忘记了说话。
直到神父在他脑袋瓜上轻拍一下。
“抱歉!按照父亲的说法,因为我和那只恶魔的食性不同,所以它无法完全控制我的影子。那些影子开始自行呼唤父亲的名讳,父亲则恰巧循着声音而来。”
说着这话的小恶魔显然非常自豪。
站在不远处的奎因斯特本魔则翻了个白眼。
想来的可不是他,是该死的白因·维尔德。那一刻他如果表示拒绝,这副身体恐怕会再度回到无法使用的状态中。
当然,这件事情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无疑会让奎因斯特显得非常滑稽可笑。
阿卡德林则在德兰李希多次“够了够了我知道你很开心”的示意后,继续自己的话题。
在阿卡德林跃入恶魔黑影组成的泥之汪洋、触摸到熟悉黑暗后,他看见那只顶着自己脸孔的恶魔正敬畏地垂着脑袋,并感到寒冷的气息正被另一股力量驱散,面前的黑暗缓慢蠕动,呈现出一副小恶魔熟悉的轮廓。
“恶魔最大的毛病在于贪婪,这点和人类很相似。怎么样,我的影子还合你的口味吗?”奎因斯特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还是一副神父打扮。但考虑到现在的心情,他不打算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黑影涌动,在他脚下簇拥成一座三阶高台。奎因斯特身后,漆黑的、流淌着殷红光泽的荆棘扭曲盘绕,糅合成一张造型扭曲的王座。
王座顶端,三个扭曲的恶魔头颅张开嘴,空洞的眼窝将殷红的光芒尽数吸纳,仿佛活过来似的,阴鸷凶狠地注视着高台下的两只恶魔。
奎因斯特靠着椅背坐下,左手托腮,右腿颇为粗鲁地打横翘起。红色的眼睛扫视一圈。
他终于有了一点被称为王的架势——如果他愿意换掉那身神父打扮的话。
阿卡德林敏锐地察觉到奎因斯特的视线,狼狈的他不敢过于靠近,只能羞愧地低着脑袋,匍匐着上前。
过了一会儿,阿卡德林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冷哼。未等他揣测出奎因斯特的想法,恶魔之王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话说回来,我对现在的‘阿卡德林’更满意。恶魔无论有着怎样的表象,本质上都是冷酷的怪物。这很诚实,应该得到称赞。”
这句话让阿卡德林浑身的短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自己”:
这是他模仿奎因斯特变化出的模样:一个更加年轻、并被美化过的奎因斯特。这个形象同样糅合了阿卡德林的审美,乍一看与奎因斯特并不相同,细看才能看出一些神似的地方:目的很简单,对恶魔之王隐晦又直白的赞美。
奎因斯特并不反对,但也从未夸赞。
不过现在,奎因斯特向前伸出右手,朝“阿卡德林”送出一个稍显慵懒的邀约。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放弃喜欢恶魔的伪装。”奎因斯特仍旧不忘调侃。
面无表情、沉默恭敬的“阿卡德林”顺从地走上前,以女性的礼节牵住奎因斯特的右手。“他”恭敬地低下头,在奎因斯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合乎女性礼节的亲吻。
接着,“他”依旧保持着牵手的姿势,转过身,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趴在地上、目瞪口呆的黑色小恶魔。
那双金色的眼眸虽然澄澈依旧,却和那些无面神灵一样,无悲无喜,高高在上。
但小恶魔心里想的是:它或许很厉害,但是在模仿人类方面表现的真是敷衍,男性和女性的差别明明这么大……而且用的还是我的模样,好恶心……
想到对方在影子里饲养了蠕动的虫子,阿卡德林心想今晚简直就是恶心大聚会。
这种不快让阿卡德林忽略了刚才那个让他脑袋空白的亲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它顶着自己的外表猖狂下去。
就在这时,恶魔之王幸灾乐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想到某个神父惊恐的表情,我的心情都变好了。你呢,‘阿卡德林’?”
阿卡德林抬头,目光尽头,清清楚楚瞧见奎因斯特恶作剧时惯有的笑容。
奎因斯特的眼神仿佛在说:时间不等恶魔,赶快开始今晚的狂欢吧。
……
德兰李希:“符合他的作风。”
阿卡德林表示赞同:“这是父亲锻炼我的方法。”
德兰李希:“ ……如果差点被杀死也算锻炼的话……算了,随你们喜欢。”
……
“阿卡德林”心领神会,朝着小恶魔走来。
阿卡德林向后退,可这里不是米斯耶尔的森林,他无处躲藏。
进攻,只有进攻。
阿卡德林匍匐下身体,尖细的牙齿紧紧咬着,金色的眼睛盯着眼前的“阿卡德林”。
他不觉得面前的“阿卡德林”美丽,高贵。他只感到厌恶,憎恨,想让这个恶心的东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阿卡德林”冰冷的气息在周围扩散,化作一片惨白的雾气,将自身和小恶魔一同围住。
奎因斯特依旧安坐王座之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
他似乎已经将之前与小恶魔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如同德兰李希所了解的,是一个十足的恶棍。
就在奎因斯特无聊到开始观察自己的手掌时,那团寒冷的白雾在黑暗中陡然扩散,掀起的气流将奎因斯特的黑发向后吹起,随后,一道银色的人影打横飞出,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一下,才借力翻身而起,重新做出一副戒备的架势。
而奎因斯特头也不抬,好像自己的手长得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完全不一样似的。
“阿卡德林”前方稍远处的黑暗里,一团怪异事物此刻正缓缓停下挥动的四条触肢。这些触肢从一团漆黑的圆球上生长出来,其中两条的末端什么都没有,另外两条,一条末端变化成长柄斧,另一条则抓着一柄小小的银色匕首。
那小小的匕首尤其让银色恶魔感到忌惮,它试图用影子和雾气夹击对手,但小恶魔在这片黑暗中如同游鱼一般灵活:匕首切开黑影,长柄斧转着圈掀起气浪吹开雾气,剩下两条则鞭子似的趁机狠狠抽打。势头之强盛,远不是刚才那只弱小恶魔应该有的。
而当冒牌货阿卡德林试图用充满恶意和扭曲妄想的影子夹击小恶魔时,小恶魔却像穿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轻而易举地抵挡住了对手的攻击。
“阿卡德林”依旧没有表情,女性的声音违和地传来,“我夺走了你的身份,占有你在你父亲身边的位置。而你,一只弱小丑陋的恶魔,你难道不想要夺回这一切——就算你做不到,你就一点也不想吗?”
这在小恶魔听来更加刺耳。他立刻还击:“你的话语是对父亲的亵渎!我是什么样的恶魔用不着你评价,你这个冒牌货!佩普奶奶的模样也是你偷来的吧,你是一个可耻的小偷!”
“阿卡德林”显然无法理解这句话,它歪过脑袋:“你渴望得到父亲的喜爱,我会比你更好地做到这一点;帕特莱昂·佩普渴求家庭,我成为了一位美丽、端庄的妻子。我所做的一切符合你和帕特莱昂对神的理解,实现愿望,带来救赎。只要你需要,我也可以满足你。”
“油嘴滑舌的小偷,强盗!”阿卡德林更加生气,他发出一声小小的咆哮,然后更快地挥舞着爪子,化作一团闪烁着银光的活荆棘,朝着对手全力撞去。
他学会了恶魔间用影子相互瓦解的战斗方式,现在轮到他将防御化作利刃,向对方还击了。
银色恶魔侧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身影,仿佛是在确认对方是否会插手这场冲突。
“嗯……人类的身体果然不那么耐用。”恶魔之王自言自语,观察完左手,又开始观察右手。
这句话乍听之下并无异常,但在“阿卡德林 ”而言,却像是得到了最终的允许。
它金色的眼眸一暗,在确认对方打算完全旁观后,银色恶魔的外表开始溶解,化作之前的那团黑色泥淖。
它并不打算和之前那样蠕动着吞噬自己的对手。相反,它将所有溢散在外的力量收回自身,某种事物开始从中缓缓诞生。
挥舞着触手的阿卡德林不敢放松警惕。不能和对方硬碰硬。他用那些学来的战斗技巧武装自己,期待削减对方的力量后找机会偷袭。
他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漆黑的淤泥里即将诞生的事物,丝毫没有注意到王座上毫无存在感的恶魔之王,已在摆弄指节的间隙中向战场投来视线,色泽晦暗的深红色眼眸中开始显现比那致命的寒冷白雾更加可怖的阴冷神色。
……
说到这里,阿卡德林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抓抓自己的影子,从里面捞出一个箱子,打开后掏出两个苹果,分给德兰李希一个。
“我讲得有些口渴了。你要吃一个吗,神父先生?”
德兰李希:“……”
德兰李希看看苹果,再看看阿卡德林,最后看看远处已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或许已经半只脚踏进梦乡的奎因斯特,嘴角抽搐:“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你能再精简一些吗,小家伙。”
“这很重要,您和村民们好好地站在这里,那是我……父亲和我的功劳。您得知道前因后果。”
说完,阿卡德林吧唧吧唧咬着苹果,连皮带核囫囵下肚。
德兰李希闭上眼,眼皮用力,再次睁开时,他恢复了平静:“请继续。”
他在请上咬了很重的音,并不忘拿走剩下的那个苹果。
“接下来我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阿卡德林又不知道从影子的哪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擦擦嘴。德兰李希断定和不讲究的奎因斯特相比,阿卡德林充分学习了白因爱干净的特点,或许还有一些洁癖。
“因为那是父亲做的。”
“他?”
“您很意外。”
“……你难道不意外?”德兰李希不答反问。
“父亲的目的是锻炼我,他不会让我丧命。不过重点是那些奇怪的东西,”
阿卡德林收起手帕,笃定地继续说下去。
彼时,小恶魔阿卡德林正戒备着敌人的一举一动:那团漆黑中缓慢凝聚出一个瘦长的事物,隐约能看出人的模样。但是它似乎只能到此为止,无法再有更进一步的变化。
这个面目模糊、模样扭曲、像是一团煮沸后咕咕冒泡的怪异人形,表皮上爬出了无数食梦虫。
这些虫子钻进钻出,在扭曲的人形面目模糊的脸孔上挖出了一张巨大的嘴。
虽然差别很大,但阿卡德林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只新生的恶魔。
或许是本能,或许是某种下意识的预感,他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触手,然后朝着远离那只恶魔的方向拼命奔跑。跑出好远,他才戒备地回头。
那新生的恶魔迈出脚步,速度非常迟缓。
但它毫无疑问注视着阿卡德林。
新生的恶魔没有理智,只有本能驱使下的食欲。
所以现在我是它的食物?阿卡德林心想。他盯着对方,看着它再次往前迈出了一步。
下一瞬间,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阿卡德林的脊背。
这种未知的恐惧似曾相识。他与之朝夕相处,在他刚出生的懵懂时刻,这种可怕的威慑曾让他发出了生命中的第一声祈祷。
他正想逃跑,但几乎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又或是他眨眼的瞬息里,周围熟悉的黑暗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被什么东西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