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全都在注视着他。
在这属于恶魔之王的、他曾经数次来访的黑暗里,他被无数的、面目模糊的事物包围了。
阿卡德林想到他那位死者好友的一句话——
“神父的影子是一个深渊,他听不到我的声音。”
——艾德里得也受到过这样的注视吗。
——已经逃不掉了。
但某种强烈的欲望又驱使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些东西究竟长什么样——
他抬起头,余光撇过无数蠕动的表面。
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隐约可见无数似曾相识又无比扭曲的面容——
“低头。”
熟悉的声音穿透这令人窒息的四壁,阿卡德林的视线被巨大的力量向下强硬扭转。如果不是对奎因斯特的声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信任到不能再信任,使得身体在好奇心之前选择优先顺从声音主人的命令,阿卡德林怀疑的自己的脖子会被巨大的力量当场扭断。
视线一黑,阿卡德林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惨叫被粗暴地塞进肚子,变成一阵压抑的哼响,以及被挤出眼眶的眼泪。
……太痛了,太痛了……
这和刚诞生的那个夜晚何其相似……阿卡德林很害怕,但是奎因斯特的声音让他保持了最后的勇气。
他不敢出声,而是使劲抱紧自己,祈祷能再次听到奎因斯特的声音。
直到脑袋不再疼痛,脸上传来半干的黏腻感,阿卡德林仍旧一动不敢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阿卡德林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线,从爪子的缝隙里打量着周围。
那夸张的王座和高台不见了。一道熟悉的瘦削背影站在阿卡德林前方三四米的地方,半仰着头,注视着空无一物的黑暗。
阿卡德林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那微妙的不同已经完全消失,才小心翼翼接近奎因斯特身边。
“……父亲?”
回答他的是奎因斯特无声的颔首。
“您没受伤吧?那一只恶魔呢?”
奎因斯特这才转过身低下头,注视小到有些滑稽的阿卡德林。那张阴郁的脸上没有表情,它的主人似乎也不打算过多回答。
尴尬的沉默中,阿卡德林身前的一对爪子下意识捏了捏彼此: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灵魂,可是白因的眼神就是那么亲切温和,毫无保留,好像米斯耶尔天亮时温柔的晨曦。但奎因斯特……阿卡德林觉得他此刻看着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在他的目光所及处,自己和四周寂静的黑暗并没有差别。
阿卡德林不喜欢被忽视,于是他大着胆子,提出疑问:“它会突然出现然后吃掉我吗?它模仿人类的水平这么糟糕,怎么都没有被发现?最后发生了什么,您是怎么赶走它的?”
奎因斯特等小恶魔倒干净问题口袋以后,紧抿的嘴角缓缓翘起一个一看就来者不善的弧度。
阿卡德林现在高兴了,奎因斯特终于真正地注视着自己。
“你真的要听?”
除了维持站立必要的爪子,阿卡德林剩下的爪子都举了起来,争先恐后表达迫切的求知欲。
“它得到了我的影子,从那一刻起就妄想着成为我,而你给了它实现这个妄想的机会。”
“孩子,你是独一无二的、能够为它提供利用价值的恶魔——详细记载了恶魔之王奎因斯特的特征和力量、能够与奎因斯特的影子连接的桥梁。”
小恶魔短小的尾巴忍不住摇摆,那速度连伯尼看到了都要汪汪叫着以示尊敬。
“你看起来很开心。”奎因斯特眯着眼,笑意更甚。
阿卡德林的尾巴停在半空。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思索了一遍,恍然大悟。
导致这些重要信息的丢失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阿卡德林自己。
尾巴蔫了吧唧垂下,再也没有一点刚才开心的模样。
奎因斯特终于不笑了。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
恶魔之王冷眼看着地上的黑色小凸起,好一会儿,他听见这块小东西发出模糊的嘟囔声:
“……不仅丢了东西……而且在它眼里我那么粗俗……会做那么逾矩的事情……”阿卡德林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奎因斯特也听不清了。
奎因斯特:“你说什么?”
阿卡德林赶紧摇头:“我……我在反省。还好您打跑了它,没让它得逞。”
奎因斯特摆了摆手,就像所有恐怖故事反转时那样继续说:“它真的变成了‘我’。”
阿卡德林怀疑自己听错了。
“它看到你诞生的记忆后改变了方法:只要从影子里诞生一个拥有你记忆里力量的‘奎因斯特’就行了。”
“换做是我也会冒这个险。这可是仅此一次的机会。”
“那么您……杀死了您自己?”小恶魔的爪子已经全部垂了下来,桥墩似的僵直着。他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幕,只觉得背脊再次一阵阵发凉。
面目模糊不清的恶魔……真的是父亲……而且还不止一个……可他们,不,它们,真的是父亲吗?
无论是不是,奎因斯特做出了回应:“这个世界上许多人类都声称自己遭遇的恶魔是奎因斯特,认为带来毁灭和灾难的也是奎因斯特。其实那都是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冒牌货。用你的眼睛和影子好好确认,可别认错父亲了,小家伙。”
阿卡德林听不出他是在调侃,还是在认真地回答,但非常认真笃定地点了点头。
“还有个不幸的消息,在完全清理掉那只恶魔之前,你依旧很危险。”奎因斯特叹了口气。
阿卡德林立刻炸毛,这反应很不错,奎因斯特感到了一丝丝愉悦。
“或许它会突然灵光一闪,将这簇影子与我散布在过去时间中的影子连接,得到未来的知识。”
阿卡德林听得目瞪口呆:“他还会变成您……”
奎因斯特脸色阴沉,笑容不善:“你就这么希望多一个‘父亲’?”
阿卡德林摇成一个旋转的煤球:“我会把这肮脏的坏家伙赶走。”
“照顾年纪大的同类是人类称赞的美德。我活了很久,记性不好。有些事还得依靠你,孩子。”奎因斯特无辜地眨眼,好像自己是个完全的受害者,而不是罪魁祸首,“当然,我会庇护你,你也会从这次锻炼中领悟到更多知识。”
奎因斯特的保证让阿卡德林不再有任何迟疑,他欢快地举起爪子:“当然,父亲!那么是不是我完成了以后,这只恶魔就不会再伤害佩普爷爷和德兰李希神父?”
奎因斯特啧了一声,他都快忘了可怜的帕特莱昂:“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出现表象上的改变。”
阿卡德林失望地垂下爪子。
奎因斯特立刻清清嗓子:“在你清理垃圾时,我会适时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改变,而那只恶魔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
德兰李希面无表情地听完阿卡德林充满感激的赞美他那位“伟大”父亲的赠礼,例数那只恶魔是如何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恬不知耻地在奎因斯特的影子里大闹了一场。
德兰李希将这一切概括为奎因斯特乱扔垃圾殃及无辜。并不知廉耻地欺骗阿卡德林一边赞美自己,一边为自己善后。
“所以你的方法是?”德兰李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将话题掰回正轨。
“我马上就出发去找那只恶魔了,时间是您第一次见到它的夜晚。”阿卡德林看起来相当苦恼,两只爪子抱在胸前,“可是它真的很强大,人类的妄想无时无刻不存在,它总是以全盛的状态行动。所以我决定自己充当诱饵,反正我也不需要打败它,我只要让它将盗走的影子暴露出来,父亲自然会更换。而我唯一能吸引它的就是我诞生那晚的记忆。”
德兰李希点点头:“对方也非常谨慎,你失手了很多次。奎因斯特因为你反复进出已经失去耐心,不愿意再帮忙。他肯定认为还不如不让你插手。”
阿卡德林纠正:“父亲年纪比您还要大,他没有耐心脾气差丢三落四是应该的。”
骂得好。德兰李希轻轻揉搓阿卡德林。
“你需要更多对付恶魔的技巧,除了一些无法传授给你、涉及教会的东西以外,我确实能给你一些帮助。但是,我需要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把我的五色绶带带来。”
“我整理过父亲的房间,没有这条绶带。”
“当然。它应该和我一起被烧成灰。但是我特地叮嘱过白因,那条绶带需要送回教廷。但根据他依旧留在老教堂的情况,我知道那条绶带一定还在米斯耶尔。”
远处传来奎因斯特带着困意的声音:“我可不知道在哪。如果那家伙执意保守秘密,没有恶魔能够撬开他的影子。”
阿卡德林疑惑地挠挠头:“为什么父亲要把绶带当做秘密藏起来?”
德兰李希思索片刻,缓缓开口:“绶带不止代表着身份,还用来传递一些重要的信息。尤其是五色绶带,几乎不会被除了你父亲这样的混蛋以外的人类和恶魔毁坏。我有重要的信息需要白因带回,并且指定由他来做。”
听到这里,奎因斯特哈哈大笑:“那家伙害怕得要死,巴不得能把你的绶带烧成灰烬。德兰李希,在你的葬礼最后,当白因·维尔德看到灰烬里那条完好无损的五色绶带时,他跌坐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要不是我不能在白天出现,我可真想亲自扶他起来,好好看看他的表情。”
德兰李希本就习惯性皱着的眉毛蹙得更深,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望着奎因斯特的碧绿眼睛里有阿卡德林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吗?但好像又有些担忧。
奎因斯特无知无觉,继续火上浇油:“让我想想,如实记载需向教会传达的重要事项,内容只有公爵、主教及以上层级人员才能阅读。啊……他可能猜到你会在那上面写什么了。毕竟这条绶带没有回到教廷,教廷也就只能一直空缺一个绶带的位置,或许他也很庆幸没有教士来米斯耶尔讨要吧。”
“你的特长只有落井下石和袖手旁观,不用再放开嗓门自我介绍了,你这个地狱来的***。”后面的词汇阿卡德林没听懂,但那应该不是什么赞美的话。
奎因斯特更乐了,他干脆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向德兰李希耀武扬威:“他深知收留照顾自己、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德兰李希神父是一位正直、公正、无私的神父,所以神父怎么会对自己身边最大的‘异常’视而不见呢?德兰李希,你只是不希望亲手把白因·维尔德送上绞刑架。”恶魔之王瞧着德兰李希面前的小恶魔,又想到了什么。
“但要我说,在虚伪和自私上你也不遑多让。你帮助了恶魔,甚至与恶魔之王签订了契约。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值得审判的罪恶。啊……这可是教典上写的,我说的没错吧,德兰李希。”
一阵漫长的沉默。
阿卡德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该赞成谁,维护谁。奎因斯特透露出的信息让他非常不安,德兰李希的沉默则像是一种默认。不过,如果有人想要把白因·维尔德送上绞刑架,他会拼尽全力阻止,哪怕这会让奎因斯特不满。
又过了好久,一声轻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在阿卡德林头顶响起:“时间不早了,和你父亲回去吧。”
小恶魔循声抬头,看见德兰李希神父表情和缓的面容。他的眉毛仍旧蹙着,这让他看起来好像竭力忍耐着什么。
他想到了白因的梦想,但他不想在白因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学会让德兰李希舒展眉毛的魔法。
迎着小恶魔的注视,德兰李希让自己的声音和语速变得更和缓,试图淡化刚才他与奎因斯特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我需要绶带,是因为我想确认我死后的五年里白因的情况。不用问原因,我有自己的判断。阿卡德林,请你相信,我对白因没有恶意。我如何对待他,正如同他如何对待你。”
阿卡德林想了想,试图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但在心里,小恶魔有自己的判断:
德兰李希神父没有继续反驳是因为天快要亮了,而且,他从一开始就在忍耐父亲的言行。
阿卡德林决定要为德兰李希找到那条绶带。这既是为了德兰李希,也是为白因·维尔德,或许还能顾及到奎因斯特。
于是,小恶魔肩膀上的担子又变得沉重了一些,但他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这是一种美德,也是一种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