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扬了扬：“无妨，反正我们是去装神弄鬼。”

姬於越见他做了决定，也不多劝：“好罢，那夜里见。”

待她离开，柳七才回过味来，顿时大惊失色：“你们……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你中毒了？不是你说别告诉她吗？我还含辛茹苦地替你瞒了这么久！”

陆孚青颇感无语地看了柳大夫一眼，没说话，径自踱步去了。

入了夜，天上浓云蔽月。

姬於越穿一身夜行衣，浑身漆黑，坐在土坡的阴影里，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腿。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在家里的时候就属她最闹腾，眼下等在这里实在闲得发慌，她只能捡些地上的小石头摆弄，先从左手倒右手，又从右手倒左手。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哎”了一声：“今夜不错，没有月光，正适合扮鬼敲门。”

话音刚落，孔家就熄了灯，她蓦地跳了起来：“他们终于歇下了。”

陆孚青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也站了起来，又拍了拍袍摆上的土灰：“要做坏事了，很兴奋？”

“怎么，你不是也认可了我的想法吗？”姬於越双眼放光，“若他们真是恐吓马韵珍之人，这招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不是，那也会自乱阵脚。不论他们是什么反应，我们都有漏子可钻。”

*

又说孔家铺子里，孔山与王氏熄了灯，并肩躺在一处。

王氏突地想起了忘到脑后的事，忙道：“白日里冯姑娘来找我，说想打一把匕首，还给了我图纸。”

孔山原本都要睡着了，被她一说又醒了过来：“什么匕首，我不是说了不打那些要见人血的玩意么？”

“她可是廿水的人，出手大方得很。”王氏舔了舔嘴唇，“你瞧瞧他们三人，哪个像是穷的？就她那身衣裳，我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红色，连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都……”

快睡着了被叫醒，孔山原本就有些不耐，又被她念叨一通，烦不胜烦：“差不多得了，富贵命是人人都有的吗？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瞧你那整日里没见识的样儿。睡了吧，明儿还要早起。”

“是，是，就你有见识！”王氏突地委屈起来，“这么有见识的人连把小小的匕首都打不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真不想见血？说得多么好听，干脆改去吃斋算了！懦夫就是懦夫，打不好也能找出一堆理由来。哪里是不愿，分明是不敢！怕别人因为刀卷刃、剑折了来找你麻烦！”

孔山不知这婆娘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旧事重提，眼下还不依不挠地戳他痛处，当即气得睡意全无。

他刚要理论两句，就听王氏声音发颤地道：“老孔，你，你回头看看窗户。”

这婆娘今天真是癫得不行，孔山额上青筋暴起：“看个屁，老子今天……”

“你看啊！你快看啊！”情急之下，王氏扇了他一巴掌，他感到不对，连忙去看，这才发现那紧闭的窗户上竟晃动着一抹古怪的火光，颜色似碧还青。

他又回头看向王氏，尽管屋中近乎一片漆黑，两人还是能看见对方同样血色全无的脸。

孔山一时结巴了：“这，这是……”

“你也看见了吧，果然是有的吧，不是我看错了！”像是怕惊动了鬼魂，王氏极力克制着音量，话抖得不成样子。

孔山起了一身冷汗：“我，我就知道，前几年做的事迟早会有报应，我，哈，我……”他“我”不出个所以然，感到自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莫说下床推开门窗辨认真伪，眼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正此时，窗外传来如泣如诉的风啸，又有不远不近的清脆铃声，孔山想起传说中湘西有一门赶尸的手艺，他们好似就会用这摄魂铃来操纵尸体，不由得头皮发麻。

二人紧紧盯着窗户，分毫不敢眨眼。不过好在风声和铃声都逐渐远去了，那些青色的火光也逐渐黯淡了下去。

他们正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了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那青色鬼火突然一下大涨。一张脸突地贴上了窗纸！

因为紧紧贴着，所以屋中之人竟能透过窗纸看见那双大得骇人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它的眼珠转了转，忽地朝床榻的方向看过来！

被这样一双邪门狠戾的眼睛一盯，孔山的头皮立刻炸开。

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接着响起，那声音好似已忘了如何吐露人言，叽里咕噜了好一会儿。孔山绷紧了精神仔细辨认，感觉自己几乎要听不清也看不见了，才听那声音勉强吐出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来：

“血债血偿，残月之时……索命。”

说完这话，那张贴在窗纸上的脸似乘上了风一般，忽地飘走了，青色火焰也尽数熄灭。

好一阵后，孔山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跳，他回头想找王氏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推了好几把，王氏都没有动静。

他这才发现，自家婆娘早已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