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山见着熟悉的脸，又听见他们说的话，终于明白了之前不是怨鬼索命。恐惧顷刻间被愤恨烧了个一干二净，他完全忘记了之前自己战战兢兢的窘态，肚子里只剩下了胆子，当即啐了一口唾沫：“从你们进村开始，老子就觉得有问题，狗娘养的东西，整日里钻研这些邪门玩意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废……”

他骂到一半，突然被姬於越揪住了头发，一瞬感觉整个人的三魂七魄都快被从头顶扯出去了，话也断在了口中。

她倒也算不上生气，只是觉得这人扮事后诸葛的事情太招笑，恼羞成怒后骂得又实在难听，依然乐呵呵地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还在我们手上了？”

陆孚青在后面冷冷淡淡地补了一句：“若我们要杀你，何必如此麻烦？留你一命只是要问些东西，不留你也没什么打紧的。”

孔山战栗了一下，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姬於越擦了擦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陆孚青刮了刮茶沫子，问：“连杀三人，你可知罪？”

孔山的面上出现了一丝疑惑，然后立刻掩饰般地冷哼了一声：“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杀过人。”

小陆家主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极快地质问道：“没杀过人？那为什么一句血债血偿就能把你吓破了胆？若手上没沾过血，哪有什么债可偿？”

孔山梗着脖子大吼：“我本就是不愿再杀人才会离开那里的！”

“哪里？”

“除了潵谷关，还能是哪……”孔山敏锐地感到了不对，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怎么，你们难道不是来追查逃兵的？”

“逃兵？”乍然听闻这些，姬於越有点意外，一瞬甚至以为这是什么暗语代称。

看她的样子，孔山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面上终于不再是端出的一派坦然：“那你们找错人了。”

反正他们不是来捉逃兵的，眼下他和婆娘的小命都捏在对方手中，自然也就痛快地招了。

“我原本叫孔岳冈，家里穷，到了年纪就打发我去投军，这样他们就能拿到犒设，还能免除赋役。”孔岳冈看了姬於越一眼，“看你的长相，爹娘总有一方来自关外的部族，也多少知道这些年西北蛮夷之地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太平，时不时就要和沮戎人打上一场。再加潵谷关的章将军太过严厉，我实在受不了了，才会逃走。”

“王氏与你是在潵谷关成亲的？”

“是，不打的时候章将军就让我们种田，听说朝廷里也赞成我们娶妻生子，为的就是把大伙的心安在边关。我家婆娘的爹娘让沮戎的骑兵砍了，我救了她一命，她这才跟了我。”孔岳冈说起旧事，神情有些萎靡，“那是我唯一一次杀人，从那以后，每晚我都会梦到那些沮戎蛮子要来杀我，他们使的弯刀，刀背比我的手臂还粗。”

他怒瞪着他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们要说我懦弱也好，胆小也罢，我本来就不是当兵的命！就算你们想把我押回去领赏，我也还是这句话！”

看着孔岳冈色厉内荏的模样，姬於越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头回杀人的时候。

那和宰鸡杀鱼还真不是一码事，血溅出来，她能明显地感到面前那人也失去了生机，一切喜怒哀乐、好赖美丑尽数消逝，活生生的人化为了一具没有脉搏和呼吸的皮囊，然后归于冷寂。

尽管知道自己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她也连做了好些天噩梦，后来……后来没有时间留给她多愁善感，时势推着她往前走，滚了一身狼狈的烟尘，再回头看，发现自己竟然误打误撞地熬过去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要你老实答话，没人要押你去领赏。”

“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你要如何让我们相信你说的话？”

孔岳冈挣动了两下，发现麻绳反而勒得更紧了，他只能停下动作，道：“我那包袱里有一块腰牌，可以证明我说的绝不是假话。”

姬於越应声翻了翻他的包袱，果真在里面找到了一块潵谷关戍边兵卒的腰牌。她掂了掂，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人虽跑了，干嘛还留着，可别告诉我，你是一早就等着别人上门捉你。”

“有些城镇不查那么严，有这个可以行些方便，不花钱就能住进驿站里头。”

孔岳冈说得含糊，她冷笑一声，不再追究。

陆孚青又道：“眼下只能证实你确是逃兵，但却无法证实你在村中所做之事。有人与我们说，黄徵之死，是因为你想替帮过你的宋氏报仇。而你的妻子王氏也曾在马韵珍屋外的水塘蹲点，有致使马韵珍溺毙的嫌疑。”

孔岳冈大惊失色：“我压根不知道这两人是被害死的，鲁公子，冯姑娘，我方才都交代了，我就是因不想杀人才从潵谷关逃走的。况且我夫妻二人为了隐瞒身份，连话都不敢与村中人多说，更不敢惹怒黄徵和葛村正这样横行霸道的人，怎么就凭空背上了两条人命？”

这倒与他们之前所想不谋而合。

眼下一切都是推断，他们确实没有直指这二人的证据，陆孚青沉思了一瞬，屈起二指敲了敲桌子。

这是事先定好的暗号，姬於越知道他们一早准备好的家伙什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不免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