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圣都。
一座沙漠植物掩映的土黄色房子外,有许多二马并驾的车乘辘辘驶来,没有规章地斜着停放在地。傍晚时分,车驾渐多,人声逐渐沸腾。
约书亚在这样的大场合表现得比平时礼貌很多。
他将面孔隐藏在兜帽下,看着各大城邦前来朝拜的城主和地方大祭司鱼贯入门。
他还看到了国王和王妃。
等到大人物都过去了,剩下一干副祭司、小祭司时,约书亚才把脸露出来,带着社交场合特有的微笑去和人们谈笑风生。
玛纳希酷爱红袍,今天穿一身白树叶纹红底的长袍,被约书亚搭话后,满面红光地热情回话。
“天哪,约书亚,你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好事吗!”
“我很荣幸听你分享这份快乐。”约书亚配合地扬起笑容。
玛纳希神神秘秘地用手盖在嘴边,凑到约书亚耳朵旁低声道:“国王下密信要来参加这次宴席,品鉴我开发的美食!”
约书亚有些不明所以,他不理解有什么特别到如此程度的菜,让国王也觉得有意义来一趟神徒的家里,按照他的理解,一个聪明的乌拉尔国王应该不会多喜欢神国教才对。
难道圣都食物如此贫瘠,导致那些大人物连一餐罕见些的饭都要上赶着参加?
不可能,大人物永远不会缺美食,唯一的问题是吃得够不够尊贵而已。
倒是没想到玛纳希表面上是个红衣主教,其实全靠私底下用厨艺哗众取宠。
“就因为我的眼光,连国王也忍不住赏光我的庭院,”玛纳希长吁着整理了一下脖颈上的银质链饰,笑眯眯得像只狐狸,“不说了,给你保留一份惊喜,上餐时你就会感到惊讶——这将是你一生里吃到的最神圣最尊贵的宴席。”
好啊,让我看看你们这群人能搞出什么花样。约书亚心想。
此时,这位渴望着通过神子身份打开权力上升通道的二十岁青年还不清楚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情。
约书亚的儿时经历让他成为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饶是如此,开餐时的场景依旧让他瞳孔地震,险些没有控制住叫喊出声。
泥胚屋的大厅里,人们成圈围坐在地毯上。
三辆木制餐车被推了进来。
车顶的平面长得就像医院的解剖台,用粗如婴儿臂的青铜锁链绑着人鱼。
两条人鱼是蓝尾,一条人鱼是紫尾。
这三条被五花大绑的生物都还活着,蓝尾的人鱼体型较小,但每条都有三四米,一雄一雌,紫尾的人鱼是雄性,上身加鱼尾总共有五米之长。
这些人鱼的面部表情狰狞可怕,戴着黑手套的侍从用餐刀挑开那条紫尾人鱼嘴里的麻布,整栋屋子里立刻就回响起它的尖厉叫声。
那叫声就像是从磨砂琉璃缝隙中挤压出来的一样,锋锐的转调比岩石谷里的破风声还恐怖。
身旁的权贵人物纷纷抬起绸缎衣袖,眉开眼笑地相互聊天,双手里拍击出响亮的掌声。
金黄袍子的大祭司们在恭喜国王有九天神眷顾,才能吃到群青海赐予的珍馐。
这个过程中,约书亚死死绷着脸,才没有露怯。
他的瞳仁一直在微微战栗,盯着三条啸叫凶嚎,血盆大口里尖牙粘着血丝肉糜的人鱼。
那条体型明显更大的紫尾人鱼应该是这些人鱼的首领。
约书亚看到它紫红色的眼珠中迸发出的凄厉恶意,写满了憎恨和仇毒。
雄性紫尾人鱼的面目因为仇恨扭曲得十分厉害,披头散发,五官都变形得完全让人不敢辨认是与人类所相同,约书亚仿佛能看懂对方的表情。
它想要杀掉在场所有正在围观它的人类,想要宣泄愤怒,将他们的肉用尖牙撕咬下来血淋淋地吃掉。
约书亚的牙关都在颤抖。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害怕。
这些权贵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宴席场合,他们放心地看着自己养在手下的士兵们从大老远把食材抓回来,绑起来送到解剖台上,然后在胸前系上餐巾持餐刀叉子,高贵而慢条斯理地进食。
这三条人鱼都是杀过人的人鱼。
但在这些权贵看来,他们也是杀人鱼来吃的高等人。
天然在上的阶级。
手持尖刀的侍从提了提黑手套的边缘,按住雌性蓝尾人鱼的鱼尾刮鳞,整个过程中耳朵仿佛听不见雌性人鱼的凄厉叫声,动作缓慢得像屋檐滴水,折磨无止境地漫长。
刮好鳞片后,侍从换了一把刃更锋利的小刀,先简略冲洗了一下鱼尾表面,然后手腕开始了灵巧的表演。
一转,一割,一抹。
一片透明微微泛红的生鱼片被摆在陶盘上。
雌性人鱼的凄厉哭嚎声从尖锐、高昂,逐渐弱下去。
每一刀割下时,它都会全身发出一阵震颤,幅度极大地挣扎。
陶盘表面的生鱼片越来越多。
第一朵由薄片摆出的玫瑰花成型了。
侍从低下头双手递出这盘肉,口中介绍道:“尊敬的各位大人,玫瑰水晶鱼片,请慢用。”
随后是持续的解剖。
人鱼嚎叫成了背景音乐,权贵们在国王的率先引领下开动晚餐。
叉子叉起一片颤巍巍的生鱼片时,薄透的肉上水晶般的波纹纹理清晰可见,轻轻一抖腕部,震动传到鱼片上,水晶似的肉会像有生命力一样绷紧跳动。
玛纳希一手叉着玫瑰鱼片送进嘴里,满足地慢慢咀嚼腮帮子,侧身向约书亚赞美鱼肉的质感和那股清幽的甜味久久不散。
“生汁更是一绝,那是你牙齿挤压鱼片时,韧韧的弹动出来的一丝汁水。”
玛纳希用掌根开合模拟牙齿咬鱼片的动作。
约书亚的笑容也充满赞叹和认同,叉起面前一盘玫瑰的其中一瓣送进口中,眼神对着玛纳希期待的目光流泻出深深肯定,嚼着肉片不断颔首点头,当玛纳希转过去和别的权贵媚笑逢迎的时候,他就绷紧肌肉,压抑住喉咙深处的一波波翻涌。
餐车上捆绑的蓝尾雌性人鱼已经不叫了,大开的利齿嘴中只有“嗬嗬”的低沉嘶鸣,睁圆的眼球失去光泽,定格在僵硬的充血形状。
侍从终于离开了捆缚这条人鱼的餐车。
解剖台上流满血水,人鱼的上半身下连接的只剩一条鱼刺白骨,几条粗大的血管随意搭在各处,架子、锁链都散落着几根。
鱼尾骨头是削出的惨白色,还残留了粘腻的生肉边角料和血丝。
约书亚适应起这样的场合速度还是很快的,不久他的身边也聚集起不少小祭司和副祭司,他们一边畅聊风月八卦、婚嫁丧葬、财产分割等事,时不时吃一两片生鱼肉。
晚上,室内的陶罐油灯点起来,明黄的光线照出几重人影。
最后一条被活片生鱼片的人鱼是雄性紫尾首领。
它在死前仍然很高傲,被割肉时拼尽全力弹跳挣扎,哪怕青铜锁链下汩汩流出的鲜血不减反增,它一直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人,好似要把这些人类的面孔全部深深地印刻进他的心里,直到神灵让它转生回魂,再重头报仇。
紫红色玫瑰晶莹剔透,薄片颤悠悠地在盘中,被明黄灯光穿透出梦幻迷离的色彩。
国王端坐在金色流苏地毯上,威严地看着侍者双手捧盘送到他面前,拿起刀叉吃了第一口。
其他祭司紧随其后,轮流品尝这难得一见的首领人鱼的口味。
等到一盘盘紫玫瑰传到小祭司这边,盘中除了肉汁也没剩多少生肉末了,一粒粒被大人物遗漏的小肉球像是几颗透明凝脂玩具。
约书亚混在啧啧称赞的人群中,也和其余人一样咀嚼了这些小肉末十几次才下咽。
肉太少,其实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小祭司人群还是眉角飞扬地讨论了这些凝胶粒粒的口感。
约书亚以谦虚好学又捎带清冷的神情坐在角落里,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本以为吃完差不多就该散场了,突然坐在长席主位上的国王停止了和玛纳希的对话,转头笑容和蔼地向人群问了一句:“约书亚神子候选何在呀?吾有疑惑要请你解一解。”
哪怕国王说话的声音很轻,全场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却都很强,迅速都安静下来,让这缕声音飘飘渺渺地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