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亚坐在角落里，没有完全听清，不过他不动声色。

“陛下，约书亚向您高贵的神授权杖致意。”

约书亚优雅地长身而立，手放在锁骨中间微微躬身，依从宗教里的礼仪问候。

国王苍老的面容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候选不必多礼，可惜神子雅各布不在，否则我又能聆听一些有价值的教诲了。我只有问你，前几日，有人鱼群在乌拉尔神圣的土地上屠戮了一座村庄，而这座村庄曾经就是玛纳希主教捕捉了餐桌上这三条人鱼的地方，你说这件事情传达了什么神谕啊？”

约书亚一顿。

全场屏住的呼吸和玛纳希死亡般凝肃的目光都化作重力层层叠加在他的肩膀和头顶。

他慢慢抬头，以一个微小的躬身优雅面对着国王，没有去回应玛纳希焦急紧张的目光。

哈，玛纳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宗教垃圾。

难道这件事情的本质还有谁看不出来么？活捕了人鱼的首领，让人鱼群暴动复仇，杀尽了一个村的无辜民众，甚至这些无辜者还都是受过玛纳希传教的，愚忠的九天神的信徒。

所以神国教对人民又有何利？

不过是政治的工具罢了。

约书亚安静地对视了国王足足十秒钟，在所有神徒都快崩溃时才缓慢坚定地说：

“陛下，您的开口询问已经得到回复，我听见了神音，只有一句话，需要您自行揣摩。”

国王心中一讶。

他以为约书亚年纪小，好欺负，没想到沉稳冷静得不像个青年人。

“请辅助雅各布执行圣裁。”约书亚一字字如金石铿锵，音调不高却斩钉截铁。

场中安静了一会儿，国王耷拉的眼皮仍是睡着的雄狮没有睁开。看来这位老人满意这个回答，因此完全没有被冒犯，神色不外露地点了点头。

约书亚在心中轻蔑地笑了声，他从国王的这个动作中看出愉悦的意味。

身边的不少祭司都投来惊叹和崇拜的目光，都相信他听到了神谕，看着他高贵冷淡的身姿，十几张脸都扭转过来，逐渐渲染上狂热的神采。

约书亚却功成身退，安静隐身在角落里。

晚宴结束后，社交时间也没剩多少了。

不多时，国王走了。约书亚也告别几位对自己十分看好的大祭司，带着兼具谦卑和疏离的笑容坐进了接送的马车，维持着从始至终的体面直到离开。

乌拉尔圣都里，民众不知情的盛事算是告一段落。

…

今晚月色很是稀薄，庭院里暗淡无光。

约书亚的手掌搭在浴屋把手上时，掌心渗出汗津津的凉意。

胸膛中，心脏跳出“咚咚”的巨响，亚麻发垂下来，遮不住他复杂变幻的眼神。

冷静，约书亚。

他心说。

我的人鱼是不同的。

几度跌宕起伏的情绪吞没了约书亚的想象空间，又迅速归于空寂。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张扬地自我安慰，笑容挂在嘴角久久不散。

他可没有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是吗，只是养了一只宠物而已，算不得违背国王的禁令，也没有背离人类的健康心理，他的人鱼反正是不一样的，不能算是餐桌上的食材。

并且他也是光明正大的没有不可见人的心思……

约书亚干笑的时候肩膀在颤抖。

他这人自知自己有个优点，那就是：嘴里说的全是反话。

他阴暗的丢人的想法谁都看不出来。

他就是个虚假的人，他骄傲而且自豪。

约书亚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自己心里最唾弃的事情，毫无波澜地说出他精神上最恶心的话语，并且完全不感到受伤；他能把坏心用好话粉饰，把毒蛇的牙齿装点成人人都想要的昂贵珍宝——除了神权和王权无有外物可以动摇他的心。

是的，他就在刚才的晚宴上，用一句短得只有十个字的话，帮助国王掩饰了丢掉的面子，又将黑锅扣在雅各布的谕言上，他猜测雅各布本想找战争囚徒祭祀，迫使国王发动战争来转移民众的视线，这是雅各布那种谕言方向里最好的一种思路。

可惜，约书亚已经帮他定了祭品，那些“邪恶”的“肮脏”的杀人人鱼。为了遮掩自己的管理过失，国王必然会大力促成此事，而宗教高层这边也不会轻易放弃玛纳希，估计也会弃车保帅，把雅各布逼上人鱼祭祀的路子。

至于会不会危害到他心爱的美丽人鱼……啧，他不说出去，谁又知道？呵呵！

约书亚处理了自己的思绪后重新变得轻轻松松。

他推开门，拿着投喂人鱼的食物走进了浴屋。

池子水面的波纹荡漾。

拥有绝世美丽的黑发黑眸人鱼摇摆着鱼尾，从水底浮上来，眸光安宁得如同一汪沙漠里甘美的清泉。

只是静静流淌，没有鼓噪和掩藏。

约书亚迷恋地看着这双安静的眼睛，对方如此纯粹的视线，比外表的美丽还更要吸引他的爱怜。

“天，你能否告诉我，为何你会拥有这样真实、单纯、清澈的双目。”

约书亚的手掌抚上人鱼的侧脸，拇指指腹轻缓地摸蹭着光滑的肌肤。

林青略带不悦地后缩了一点。

手落空，约书亚笑得依然俊美灿烂，将托着熟骆驼肉块的右手抬起来。

他知道当这条人鱼看到食物时，它暂时不会思考更多。

如他所料，林青重新前探了身体，脸颊在他的手掌上无意地蹭来蹭去，仔细地吃掉每一块食物。

纵然林青没有用刀叉、餐巾，约书亚却莫名觉得这样静谧的进食比刚才那群王室宗教人群喧嚣的晚宴要高雅得多。

不知怎的，约书亚安心了。

他乘着林青吃东西时继续用左手去摸，心安理得地占对方便宜。

这条人鱼真美，美得不像低劣的生命，而是天上的神仙。

这样的好事，竟然落到他头上来，如果真的有什么神灵存在，那祂必然是偏爱他约书亚的。

约书亚试图用长时间的抚摸来增进他与林青之间的亲近感。

摸着摸着，他忽然发现林青的体型其实略小。

晚上他看的那三条被活解成片的人鱼至少都有三四米，但林青全长还不到三米，上半身和约书亚这个人类差不多，鱼尾所占的比例很大，足足有两米多，偏也不显得臃肿，细长的流线型恰到好处，优美得像舞女的长腿。

约书亚忍不住猜测起林青的年龄。

“你不会还没‘成年’吧？我要是能饲养你十几年，你会在我眼皮底下越长越大吗？”

“还是你本来就是小一些的人鱼品种？”

“你这么安静的性格，也会像其他同类那样擅长战斗吗？”

他也不管林青一句都听不懂，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在说话声里，林青默默地吃净所有食物，甩甩一头浓墨般的长发，圆润肩头沉入水里。

约书亚不由得发出感慨：“哈，你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人类世界那么多复杂烦恼的事你一件都没经历过，才能这么安安静静，心无烦恼！”

这股羡慕的情绪似乎太过强烈，让人鱼也隐隐有些感知。

林青在眼眸完全没入水中前，似乎墨瞳微小地动了动，没有情绪的空白里泛起悲哀空洞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