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和人群之间的一块沙地突然爆开了。

伴随着雷霆巨响，炸起的尘土有十几米高，冲击力还把流星锤在半空刮过的标准圆弧轨迹震得一歪，最终从方侍剑头侧飞旋过去，锤球像个刺猬似的布满坚硬的铁刺，其中一个尖刺呼啸而过，划破了方侍剑的脸颊。

爆炸激起的风沙迷了众人的眼睛，再睁开时山谷内的方侍剑凭空消失了。

另一边。

方侍剑突然被什么人向下一扯，身躯失去平衡掉进了一个洞里，翻滚着往下转了几十圈，所幸洞内的土壤比较湿润，他没有受更多的伤。

捂着手臂站起来，昏暗的洞口光芒照射下，他看不清楚眼前白衣胜雪的人。

不含烟火气的淡磁性嗓音传来。

“既见我，为何不跪？”

“你，这声音，是你？”方侍剑惊讶到结巴，“怎么会是你，是你救了我，百晓生？”

林青赞许又怜悯地想着，方侍剑从一个热血上头的青年豪杰，走到今日面临死亡的绝境，他的引导责无旁贷，没想到方侍剑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救了我”。

问心剑法需要明是非，越是心迹清晰的人越好练，方侍剑拿了剑法后只用一个月就练至大成，说明他不仅具有出众的剑法天赋，还是个痴心不改的赤子。

方侍剑怔怔对着林青呆愣了一阵，把剑尖垂下，单膝跪在了地上。

“见过主人，方侍剑将任您驱使。”

阿，这么积极的吗？

林青听见膝盖触碰土地时的响动声，意识到对面的人朝自己跪下了。

他这具身体没什么武功，要是方侍剑起恶念，用现在的残破之躯杀死林青也轻而易举，但林青既然敢孤身一人来此，就是算准了方侍剑诚实的性格。

“君子可欺以其方”，只要抓住君子的底线，他就任你搓圆揉扁地玩弄。

林青笑了笑，语气却还是奸商那样凉薄：“还不错，你不是见了天地阁的人吗？怎么不干脆投靠那边，将我杀了作为信物，天地阁一定会鼎力助蜀山排入《天榜》前十吧？你居然不想试试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方侍剑听见林青以绝对肯定的陈述点破他与天地阁阁主的短暂见面，心里一惊，旋即升起浓浓的敬佩心理。

琴楼百晓生大概是冠绝历史的百晓生了，看似身体羸弱，大脑却算无遗漏，还有什么是这个男人不知道的吗？而这样的人居然目不能视，看来苍天也要嫉妒他的眼光。

“回主人，我确实见过天地阁，而且我所遇见的还不是其他江湖人遇见的喽啰，而是阁主本人。”方侍剑实诚地说，偷偷抬头瞄林青的表情，只见着病白色的下颌尖。

“我也认为天地阁阁主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十豪令》的诱惑，不是靠江湖中的少部分君子就能挡住的；这是四皇子刘希设计出来针对武人好斗性格的阳谋，试想前十的门派里，只要有一个抵挡不住诱惑想去争斗，就必然会导致在他之前的门派跌落排名，因而只要有一个门派动了，在它前面的所有门派都会连珠串地动，可是不巧，排名第十一十二的恰恰是最想动的那个，不动他们便一无所有，动了至少还能说问心无愧。”

“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的结论是前十二名的门派必有犀利的新一轮争抢，直到《十豪令》排名定下来为止。”

林青既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只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是这样看人世间的是吗？和四皇子一样？”

方侍剑一顿，脊背忽然竖起寒毛。

不，他不想和四皇子一样，天地阁骂《十豪令》搞乱了江湖，这几个月的倒霉和追杀也告诉了他被利益蒙蔽眼睛的人，即使是正义的门派，又有多么丑恶。

“既然你不相信少数君子可以引领江湖整体的风范，那你大概已经对江湖失去信心了，”林青不无感慨地道，“十豪诏令前后，人还是那些人，却从大侠变成了软骨病患者，那江湖又有什么必要继续存在呢？”

“武林不能是朝廷百依百顺的鹰犬，江湖既在，必须有着反抗、正义和叛逆。要做百姓的骨，为不平者发声，倡导血性，维护世间快意恩仇的理想愿望。”

“若连信心也没有，你还是别做武侠了，方侍剑。”

方侍剑蒙了，他几乎是冲动地站起来的，拧紧拳头喊道：“骂得好！我不明白天地阁为什么说您是小人？您是一位极有见地的君子，刚刚的这番话应该骂给每一个误入歧途的武人，可为什么您要躲在幕后，不出来给天下武人指明方向？”

“这么喜欢我刚才骂你的那段话？”林青想笑，笑却牵动了胸口，肺部隐隐作痛，好像被撕下了一块肺泡，他却还是想笑，讥刺道，“那你放弃找神兵吧，老实让蜀山呆在六十九名。”

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概念说得心头火热的方侍剑，突然又被一桶凉水迎头浇落。

说的很好，但是他一咬牙一跺脚，还是要争十豪。

人的劣根性啊，摊开来就是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