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希是在一次打猎时偶然从身边侍卫的闲聊中听到的。
几个皇宫侍卫竟然用惊叹的、仰慕的语气说起百晓生的名字,一提及就滔滔不绝,赤裸裸地表达对见那个人一面的向往,其中一个壮汉谈得不亦乐乎,险些把马头撞树上去。
零碎的只言片语被刘希捕捉到,他起初还轻蔑不屑,被迫听了一两句就想把马骑走。
“就是那个道士一样的白衣人,他说什么,什么就会发生,哪怕看起来明明不可能!”
“从来没见过这么准的推演,他简直是神在做预言……”
“嘘,慎言!神的名头怎么能乱讲,明明是仙子下凡转错了性别。”
刘希愕然地勒马扭过头。
那个壮汉侍卫还一脸痴像,在念念叨叨地炫耀自己曾“近距离”瞻仰过百晓生一面的事情:
“你不知道,他多有气质!脸蛋儿精致漂亮,可是从来不笑,别人性命攸关哭天抢地也要求一点的秘密,他随手一撒就是一大把。这不是仙使在撒花吗?”
“疯了吧你?他是男的,还是瞎子!”其他侍卫都给听愣了。
“唉,我就爱他这柔柔弱弱的样子,每天我都会趁出宫去围观他。他要是我手下,我一定要……嘿嘿……”
刘希的面色沉了一个度。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感,在他心里诉说着委委屈屈的话:又乖又能干的林瘦玉原来也不是完全听他的话,竟然日日把那副清冷好看的模样随便展现给别人看,怎么,光侍候自己还不够,要跑去勾引色诱别人才开心吗?
还无论什么都能算出来?既然有能力,不留着寿命多给他算算前程?
而且还在江湖上闯出了名气?连一个侍卫都了解得这么清楚,难道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怎么会这样?
好像一切正在慢慢超出掌握?
林瘦玉,不该是被他用养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栓在床脚听话的狗吗?居然开始不听他的话了,怎么可能呢,是不想要自己的养母和弟弟了吗?若林瘦玉真的通悟看开了,舍弃了苏素心和刘澄,那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刘希骤然感受到恐惧的滋味。
来自琴楼的情报被切断,林瘦玉投靠别人为他的政敌推演,说不准,还会恨他,想要报复他,花费寿命算怎么杀死他……
刺骨的凉从喉咙底翻上来,刘希捂着嘴想当场呕吐,眼死死盯着马头前摇摇晃晃的草地,眶角染上激烈的绯红。
锣鼓在响。一左一右的侍卫把猎物群赶来了。
汉帝射了第一箭,未中。
群臣数箭并发,刘希也狠命扯开手中的硬弓,一支羽毛箭精准地射穿一头麋鹿的脖颈。
超出掌握的似乎只有林瘦玉这个特别的人。
…
林青接过窗边咕咕叫的红喙灰鸽子,鸽子咕噜噜地在他手指上鸣唱。
展开信,却读不得,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地等容画眉上楼。
鸽子伸着脖子到处找奖赏,林青手里却哪儿也没有食物,它把小红嘴到处啄,叼着林青的手指甲玩。
抬目,四周一片漆黑。
林青早已习惯这个世界的不便,用听力去感受这个世界。
当容画眉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时,他不大不小的声音叫道:“画眉。”
“……画眉。”
门外,房间内有气无力的声音听得容画眉心头一紧,怀着紧张难过的心情推开了门。
“楼主,我在这。”
林青打开纸片朝他笑了笑,说着:“可算来了,我盼着你什么时候忙完呢。”
此次再度回京,林青将琴楼的情报事务安排移交了一大半给他,只负责重大决策,每周听一次容画眉的床边汇报。
可以说现在琴楼的实际掌控人不是百晓生,而是天地阁阁主。
容画眉愣愣看着他清瘦萧条的身影。
雕花木窗刻画着鸟雀站立果树枝头的景象,后面的屏风绘着青绿芭蕉,香炉里暖暖散着涩却香的烟气。暗室里从不开灯,只有承蒙窗外天穹施舍,才洒进了室内的一束金光,把木制地板照得金灿耀眼。
白衣墨发的人又比昨日清减。
宽大袖子空寥寥地垂落,腰无力倚靠在窗边,连头顶柜子存放里的鸽食也没有力气踮脚去翻找拿出来。
楼主凶起来很可怕,冷淡时很吓人,更多时候温暖又神秘,像捕获他掉进池塘的那朵莲花,明知道那是可远观而不能亵玩的,他也很爱去贴近,被这无故的深潭淹没了腰际也无可自拔。
可楼主不得不放下架子示弱的时候,容画眉才学会什么叫心如刀绞。
那朵清莲就在眼前。
他,配去嗅那香气一口吗?
容画眉翻出鸽食,取下林青腰间空了的小囊,把囊袋装得鼓鼓囊囊,直到连系口的绳子几乎拉不上为止,他轻轻倾侧身子,去喂躲在林青肩头扑棱的灰鸽子。
林青脸颊边温柔散落的墨发就在鼻尖之前,鸽子低脑袋啄食他手里的饲料,容画眉意识到自己正在很刻意地做着侵犯林青私人领地的行为,可是他的行动死不悔改,像喂不到鸽子那样又往前走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