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怎么办才好？”

三百万和四五十万，显然刘家人谁都没能好过。奇怪，越是这种时候，刘长杰反而越快冷静下来，一时只觉得唏嘘，他看着明显不够相信这句话的刘长霖，说:

“所以你跟我诉苦没用。我也没办法，手上最多最多只能拿出一半的钱，而且这个月房租没交，工作也是挪假才抽空回崇城几天，明天再不去接班就要被开除了。”

“大哥，你做什么了欠这么多！而且，那位姓陆的先生不是很有钱吗？不可能欠得了三百万，你不是能干大事的性格。”

就因为太了解，刘长霖的傲慢来得更加理所当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不就让你先垫着帮衬一下吗！妈以前说的都是气话，换谁家儿子好端端成了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不说老一辈了，我也是一时接受不了才……后来我不是也想开了，还在妈面前替你说好话，她现在态度已经松动很多，哥你再示示弱，说不定妈迈过这次病坎也就接受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它不好吗！”

“可我不需要你们接受，陆冬迎也不需要。”

刘长杰知道他们揣着什么目的:“我们就是欠了三百万，没必要骗你，因为我知道你们一家子不会反过来为我操心着想，难道你自己作孽挥霍光家里的财产闹得妻离子散还欠四十多万，这些是天大的事，我的就不是？”

“话不是这样说的！大哥，到这关头你别乱开玩笑了好吗，妈现在生病需要钱是事实，我现在也真的没办法拿出几万块钱来，而且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这这这跟你的情况能比吗？”

刘长霖恼羞成怒，他还是不能相信，怎么好端端的刘长杰会欠三百万那么多:“再说，瘦死骆驼比马大，你屋里那陆先生人有钱，妈也亲眼见过他，房东也都跟我们说了你回崇城是帮外人打官司，几万块钱对你们来说拿出来总归比我轻松……大哥，你真不能这么自私，那是咱的妈啊……”

“刘长霖！”

刘长杰震惊他能说出这样低下限的话来，心脏像被刀剐了几道皮开肉绽，他感觉呼吸不畅，医院走廊来来往往那么多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他们争吵的声音渐渐不受控地放大，惹来些诧异的猎奇目光，将刘长杰多年来拼命掩盖的贫穷烙印在身上的拮据和窘迫血淋淋地暴露在人前，有如马戏团里被拔牙的猴子，滑稽凄惨，供人耻笑。

他深吸气，与跟前这个面目模糊不再熟悉的“亲兄弟”拉开距离，努力压低声音:“刘长霖，你没良心，亏我……亏我供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自己都没过过一天像你这样被人托底的人生。

呵，四十几万算什么啊，你在这里跟条疯狗一样乱吠，我踏马都还没让你还钱呢！

你可别不认，我十六岁就出了社会，为家里还的债远比四十万多多了，中间还要供你上学结婚再到买学区房，哪样是钱花出去能回个响的，就因为我不在你们面前记过账，你们就能心安理得认为亏欠我的都不存在?

你和妈都是惹了麻烦才想起我而已，我早就看清了，现在你们也是想到和我在一起的人很有钱，动动嘴皮子重新搞好关系就能解决你的债务，才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刘长霖，我不欠你的，也不欠妈的，这么多年哪里不是我一个人撑起的刘家，你没有资格说我自私。”

字字句句锥心泣血，刘长杰才明白昨晚为王殊女和刘长霖停留是多么愚蠢，他再一次理解了陆冬迎，就算是掩耳盗铃，物理远离这些令自己痛苦的源头永远是上上策。

这番话的份量太重，刘长霖被戳破底气，他根本无法反驳，因为之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少年刘长杰的血肉，是由他大哥多年未曾开口的怨言所精炼出的决绝。

刘长杰没有兴趣详细探听发生在王殊女和刘长霖身上的变故:

为什么刘长霖做着体制内的工作忽然开始做生意赔钱?

为什么永远嗓门大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殊女有一天也会得癌症?

为什么苦等多年得来的二十万能被轻轻松松毫无顾忌地挥霍一空?

为什么刘长霖杨美琳从叛逆早恋生子再到孕育刘云禾这长达十数年的婚姻一朝就能分崩离析?

世间万事万物都不会单独为谁停留。

但不重要了。刘长杰得赶去机场，他同样不想再进病房面对那个妇人，明说:“用在治疗的那一半钱，我会分期通过村支书转给妈，另一半就该你们自己想办法。

刘长霖，当年我都能走过来，换你亲身经历一遍也很合理，别人亲兄弟都明算账，这些年我供你吃穿上大学，还有你买房首付借走的那些钱，我就当都喂了白眼狼，但有二十万，你们还不起也得认在心里。”

“什么二十万……大哥，你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让我还钱？！”刘长霖声音颤抖，他还处在事态失控的慌乱里。

“妈给你的二十万、所谓负责人后代赔偿给咱家的二十万、包括啤酒张家拿到的二十万——都是陆冬迎为了我给回去的，根本没有迟来的赔偿，只是那时候他手里还有钱……只是为了我，白给回去四十万，分给了你和啤酒张一家。

你回去把我的话原原本本都跟妈说一遍，让她当我这条命早就被陆冬迎买走了，以后你们一家人的事都跟我无关。”

不应该！刘长霖下意识拽住要走的大哥，可刘长杰到底比他健壮，轻松给他一巴掌掼到窗棂边上就挣脱开了。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亲眼见刘长杰高大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住院楼。

刘长霖知道往后余生，他大哥都不会再回头了。想到自己又丢了条门路还清那笔高利贷，还要给王殊女治病，他有一瞬间绝望到想冲动从这窗户一跃而下，可这十三楼太高，他光是往楼下一瞄，腿就吓软了。

刘长杰走出医院大门，人来人往中，好像天地间只剩他孤零零一个。

两年前被赶出家门没来得及作的诀别，今日算是正式补上了，理应感到轻松，刘长杰回过头，抬眼望向住院楼高层，心间却只有一阵接一阵的酸痛。

这楼，可真特么高啊。

但刘长杰知道，是有人在家等他的——那是他和陆冬迎一起租下的小房子，那才是他们的家。

刘长杰红着眼回到酒店办理了退房，走前和老乔蔡阿婆道了别，一路冷静打车到机场，直至飞机升空，才对着窗外的云层落下几滴泪。

他很快抬手，把它们抹掉了。

几日舟车劳顿的疲惫似乎在回到出租屋的那一刻全数卸下，那已是晚上十点，刘长杰还在楼下水果摊买了两袋苹果橘子，一进门打开小客厅的灯，就看见沙发上窝了一团大被子，空调开着二十六度，被子里裹的青年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近，拨了拨陆冬迎头顶上换气的缝隙，露出青年稍微红润的脸来。刘长杰没忍住张开手掌托住他半张脸，轻轻抚摸着，片刻，自言自语:“谢谢你等我，冬迎。”

大约是“骚扰”得太明目张胆，陆冬迎很快转醒，惺忪的眸子和刘长杰对上视线，过了好几秒才认出人来: “……你谁，进我家做什么。”

“哈哈，不说了今天会回来，还没过零点呢，你就不认哥啦？”

陆冬迎轻哼了一声，猫儿似的，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带着温暖的热气，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两人几乎是心脏挨着心脏，静静拥抱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