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笺纸展开，纸面上并无墨迹，灵力在纸上缓缓聚拢，映出一幅虚影。

虚影中是一座庄严大殿，檐角层叠，殿前立着阵脉石柱。画面一转，浮现几行灵光凝成的小字：

“灵候司恭候二位。明日上午，遣持候吏至照水栖云接引，往元衡殿一叙。诸事另有当面陈明。”

字迹简洁，落款处唯有灵候司的司印。

清涟将信笺放回案上，沉吟片刻：“倒是没想到，朝廷先递了信来。”

“金陵总枢系着江澜全域，灵候司理应掌握其脉息。”疏影道。

“一路校准十二州支脉，气机汇入中枢时，朝廷会有所察觉。此刻派人接引，是按礼制行事。”

“信里写得恭谨，倒不像是要拘着我们。”

“若要相请，便应以礼相待。”疏影把信笺收进封套，“明日去了，自会知道他们所求。”

她们用了晚食，又将明日要带的东西理好。夜深后，窗外街声渐稀，清涟躺下时仍觉灵息沉甸甸地压在四周。

她翻了个身，听见疏影轻声问：“睡不着？”

“有一点。”清涟望着帐顶，“总觉得这城里的一切都太稳了……”

“有我陪你。”疏影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睡吧。”

清涟埋进那片微凉的柔软中，听着她胸口沉稳的心跳，觉得压在心头的东西也没那么重了。

翌日一早。

清涟与疏影用过早膳，正坐在东院廊下等候，前堂的侍者便来通报：

“灵候司的持候吏到了，正在庭中等候二位。”

二人整好衣袖，出了东院。

庭中站着一名身着官服的女子，见二人出来，先行一礼。

“灵候司持候吏令仪，奉司中之命，恭迎二位抚灵者前往元衡殿。”

清涟还礼：“有劳令仪大人。”

令仪取出一枚阵盘，置于庭心。

阵盘落地后，边缘的灵纹逐层亮起，顺着青石铺地扩展开来，顷刻间便绘成一座制式严谨的传阵。

“请二位入阵。”令仪道，“传阵直达元衡殿外廊。殿中有禁制，不便旁人擅入，后续由我引路。”

二人踏入阵中，脚下灵纹随即亮起。

阵光骤然一盛，庭院与桂树都在眼前化作流动的光影。片刻之后，脚下重新触到坚实石地。

她们已立在一座宏阔的殿宇前。

元衡殿依山而建，殿墙以青白石筑就，殿门高阔，门上没有繁复的金饰，只刻着山川河脉的古纹。

这里并无宫城深处的森严仪仗，也不见帝王居所的重重宫阙。殿前只立着守门的司吏，身着素色礼服，见令仪领人前来，便侧身让开门户。

“元衡殿建于前朝初定之时。”令仪一边引路，一边解释，“彼时诸州灵脉各行其势，水土异变时常相牵。先帝与诸州修士议定，于金陵总枢之上建殿，设阵锚定山川地气，收束各州灵脉气机。后来几代修缮，才成今日规模。”

“所以此殿既是镇脉之所，也是诸州气机汇合之处。”清涟道。

“正是。”令仪道，“元衡二字，取权衡之意。江澜诸脉来此相会，须使其各得其行，不相夺、不相壅。若失其衡，浊滞之气便会循脉外溢，先伤金陵，继而牵动诸州。”

清涟听着，想起昨夜城中那股沉重气息。她和疏影的猜测，果然与总枢及镇脉大阵脱不开关系。

“城中灵气如此充沛，却有压抑之感，便是因为大阵收束得太久么？”她问。

令仪未立即作答，只道：“原因要到中枢之处，才好细说。二位请随我来。”

她们穿过外殿，沿着廊道向深处行去。

廊柱皆以整石雕成，壁上刻着江澜山川图志。每经过一州，便能看见对应的灵脉纹路自山脉间延伸，汇向殿心。

十二州的灵脉在图上交错相连，最终一并归于金陵。

令仪在一幅长卷前略停片刻：“这些刻纹是历代灵候司所绘，记录诸州脉息的变化。抚灵者每校准一处支脉，图上的灵纹便会明亮一分。”

清涟看见十二道纹路都已泛起清光，唯独金陵居中的那一线仍显得沉缓，似有一层灰雾盘踞在其间。

她心中微微一动：“其余十二州的脉络，如今都已归正？”

“据灵候司近几日所测，支脉气机已陆续归位。”令仪道，“二位沿途校准得极稳，回流至总枢的灵息，比往年更为清晰。若没有这番功课，中枢之下的脉势也难辨得如此分明。”

她领着二人越过长廊尽头，转入一扇隐于壁后的石门。门内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灯盏嵌在墙中，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令仪道：“前面便是殿下密道。总枢所在之处，外阵重重，不得擅入。二位随我下行即可。”

石阶盘旋而下，走得越深，周遭越静。

清涟感到四周灵气愈发浓厚，胸口那种沉滞感也随之加深。疏影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指腹在她腕间契痕处轻轻按了按。

“还好么？”她低声问。

“还好。”清涟道，“只是这里的灵力像被牵住了。”

“已近总枢。”

石阶尽头是一道圆形石门。令仪取出玉牌，嵌入门侧凹槽。几道灵纹依次亮起，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座幽深的地宫。

地宫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青黑石壁，形如山峦削成，表面布满纤细而复杂的纹路。

四周阵台一层叠着一层，阵柱上铭刻古篆，灵光沿着纹路缓慢流动，彼此牵引，层层环护。石壁后方似有江河潜行，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鸣。

那是江澜灵脉的中枢。

清涟站在阵外，几乎能感受到它横贯大地的脉息。

灵光在石壁间一寸寸流转，确实未曾断绝，却滞涩得厉害，像一条大河行至狭窄河床，水势仍在，奔涌之意却被年深日久的淤塞拖慢了。

令仪道：“这便是江澜总脉的核心节点。外层大阵镇住地气，免得浊滞之息漫出地表，内层阵纹则引导十二州支脉的灵息归流。”

她抬手指向石壁上几道暗沉的纹路：“这些地方，便是灵息迟滞之处。只有十二州支脉先行校准，回流之气才能抵达此处。”

“二位此前所做的，正是为今日铺路。”

清涟看着那几道暗纹，忽然明白祝掌柜那句“此步不能颠倒”的分量。

若前十二州尚有错位，金陵总枢一旦推动，散乱的气机便会相互冲撞，牵连全域。

“所以，历代抚灵者都要亲至此处。”她道。

令仪点头：“是。也有抚灵者抵达金陵后，发现前面尚有支脉未能理顺。那样的情形下，即使到了总枢，也只能暂且止步，回头补全前功。”

“二位所校十二州灵脉，气机衔接得十分完整，灵候司已复核过数次。如今诸州回流皆已归序，中枢最后这一段，方能着手。”

疏影问：“需要如何行事？”

“依古制，抚灵者将手掌按在石壁上，引自身灵力入阵。”令仪道，“总枢会循着这股力量辨明诸州脉息，再由内阵推送回流，使滞涩之处重新流转。大阵会护住外溢灵气，不至于伤及施术之人。不过阵势运转时，灵息会格外厚重，须守住心神，不可强行催促。”

清涟听完，没有立刻上前，她将一路所见在心中重新理过。眼下这座地宫里，承托的却是整个江澜的气机。

十三州走到今日，这是最后一程了。

她想起初离姑苏时，连前路都看不清的自己。如今走到这一步，她想要的也是这后一步，能与疏影一起走。

疏影正立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作答。

清涟转过头去，看向疏影。疏影读懂了她的意思，抬手轻轻覆上清涟的手背。

“我与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