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的天色深重，低处的天则是未暗的晚霞。沿着街道望过去，城门外可见一小片灼眼的半圆残阳。

蒲晨理了理腰间的佩剑，又检查过衣襟，收好那封要交给师父的密信。两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向不远处的柏晴。

“……那，我这就走了？”他目光落在柏晴脸上，见那双桃花眼里映上夕阳，一时竟有些恍惚，愣了愣才接着说。

“师妹，多保重。我会尽快回来。”

“知道了，师兄也多保重。”柏晴微笑，错开他的目光，朝他点头。

蒲晨两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来。

他转身往城外走，三五步之后又回过头，见柏晴仍站在原地。他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股异样，怔怔抬手，朝她挥了挥，只用唇语说：

“再见。”

柏晴瞧见，抬手也朝他挥了一下。

蒲晨咧嘴朝她笑了，手里挥得更用力。

他早就察觉到了。

师妹是在乎他这样笑的。

每次他这样笑，师妹神色就会有些不同。说不上是喜欢，但是那眼神绝对不是厌恶，里面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蒲晨回头往城外走，走出几步后突然又想起来，自己还没再嘱咐过柏晴，劝她别太紧绷，还是要适当放松。

他脚步一顿转身去望她，刚要开口，看清身后的景象后，便将话语尽数收好，深埋在心。

柏晴已经走远了，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残阳绕过蒲晨，落在柏晴的背上，在她身前布下长影。她每一步都像是被影子引领般，向着云袖楼的方向，走得干脆而迅疾。

蒲晨抿了抿唇，回过身，抓紧赶路。

他其实知道柏晴眼神里夹杂的是什么。

但她不一样。她眼里的悲悯，自然也和来孟长老、祁符小师叔等人眼里的悲悯，是不一样的。

……

在码头上了船，蒲晨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埋头吃起手里的烧饼。听隔壁桌的人在聊夜霖恶贼闯进云袖楼的景象，他便留着耳朵倾听。那伙人说什么，夜霖恶贼好不猖狂，当众行窃，简直没有天理了！这云袖楼也是走了霉运，蒋天授的生意别被影响了。

“……嗨呀，你说蒋叔气不气？夜霖恶贼直接抢了就跑，云袖楼派人出去追，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抓到。”

“可不是……听说先前有人还怀疑夜霖和云袖楼有关？这下那帮人该说啥……”

蒲晨压下想加入议论的念头，稳坐原地，木然咀嚼着嘴里的烧饼。听着听着，他突然噗嗤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落了一小块碎饼在桌面。

夜霖恶贼……真是没想到，师妹竟然要成为夜霖恶贼了。

和他一同做悬赏，抓恶贼的师妹，竟然为了任务，成了夜霖恶贼。

他想起那天柏晴进门和他说的话。花遇明就是云袖楼的段戚影，而这段戚影，又是那闯进云袖楼盗宝的夜霖恶贼。云袖楼和夜霖有关，她要留在夜霖和花遇明一同行动，调查涟教的下落。

听到花遇明消息时，他心里只觉得荒谬。

但这是柏晴告诉他的。柏晴身上有路暖白的神识，她又被师父派出来帮自己……所以柏晴要再和他解释，想举出更多足够可信的证据时，他笑着打断了，说师妹饿了一晚上还没吃饭，先坐下好好吃饭。送信的事情他会安排好，师父那边他也会如实交代。

柏晴说，师父觉得她有用。师父对她另眼相看，当然和她身上的路暖白的神识有关，也只和这神识有关，因为对洗去冤情有用。

师父同意来长老的提议，留他蒲晨驻守确城调查，一定也是因为他有用吧。

一想到这里，蒲晨咬了一大口烧饼，使劲咽下，痛快得紧，当即决定几下吃完烧饼，上甲板去吹吹夜风。

*

蒲晨一下船，立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色未明，岸边浮有湿润水汽，贴在脸上略带黏腻。

离开凌山许久，如今再回到山脚下，蒲晨仰头望着石阶，深吸了一口气，拢了拢衣襟。山林中飘有晨雾，伴随清透流水声。

雾气将高处的苍松遮掩，山门不远了。蒲晨停下脚步，没急着走上石阶，摸出自己的令牌，腾出只手往脸上一抹水汽，面上现出激动和喜悦。

快步向上，穿透晨雾，他一闪身便立在山门的牌坊下，倒是将守在此处的两位看门弟子吓了一跳。

“蒲，蒲晨师兄！”

左边那人认出他来，结结巴巴问候过，旁边那名弟子也忙跟着问候。

二人朝蒲晨恭恭敬敬作揖，刚弯下腰，蒲晨便从二人中间溜过去，两手抱在脑后，掀起的风将山门处的晨雾拨开，现出一抹松树的翠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