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晨一时间僵在原地。

“……师，师父？”

脑海一片空白，他听到自己嘴里蹦出断断续续的字词，心脏一抽，先想起的是柏晴的脸。

“这，师父，我只是……”他闭上嘴咽了口唾沫，手里捏紧腰间的令牌，冰凉的触感暂时将他的魂拉回来，“怎么会呢？我对师妹只是——”

“……不必说了，”许清灼打断他，仍垂眸盯着文书，睫毛都不曾颤一下，“那便好。”

蒲晨愣怔，立时后悔，觉得自己一派胡言。

但他清楚，师父不会给他第二次回答的机会了。

手里出了层薄汗，他缓缓松开令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才的气氛……师父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具体不一样在哪，他就是说不出来……模模糊糊，说不真切，难怪门派里对柏晴和师父的关系有非议，这里面总不会……

他掐断猜忌，摇了摇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怎跟那些人一样胡思乱想？又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说出来才行！

那便好？

师父是为柏晴和他好！是为了门派好！为了这任务执行顺利！哪容得下那些肮脏的猜忌？

蒲晨两手背在身后，嘴边的笑意已经准备好。他盯着许清灼，想从师父脸上看出点能解释的东西，静待师父再说些什么。

等啊等。师父的目光从文书移回信上，执起信纸，再读一遍，眸色深重。

这信不只一张纸。蒲晨从背面透光看，无意间瞟见有一页纸墨色淡，有一页纸墨色满，应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师父看前面那页纸时脸上的寒意更重，换成后面那张后，垂低眸，紧抿着唇，寒意却淡了，添了些……

蒲晨收回目光，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是自己读错了师父的面色。

“……浩劫一案久无突破，如今有了线索，容不得差错，”许清灼放下信纸，看向蒲晨，“为师是怕调查一事掺杂新的变数，扰了你或她的心绪。同门情谊可贵，你既和她相处融洽，也晓分寸，为师便深感欣慰。”

蒲晨猛一抬头，对上许清灼的眼睛。

看吧，果然。师父有师父的考虑，哪容得下胡思乱想？

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蒲晨朝许清灼作揖，嘴里回应是。本想笑待师父，可不知为何，他面上就是笑不出来，嘴边如凝住了般，动弹不得。他埋下头，不想让师父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先回新雪居好好休息，”许清灼话语依旧淡漠，“等我写好了回信，会再唤你。”

“是。”蒲晨躬身，双手抱拳。

“弟子告退。”

他转身往殿外走，步子越迈越大，越走越快，下了石阶直冲院门，目光始终向前。

远处，冗长的白玉长廊空空荡荡，晨雾已散，那一方的景象却仍模糊，还是看不真切。

突然，从侧面的竹林里奔出一道小身影，“砰”一声撞上走神的蒲晨，伴随着一阵细碎铃响。

“哎！”

无愧被撞得往后倒，被蒲晨及时拉住手臂，拽回来，这才站稳了。

“啊……痛啊，好痛……”

无愧手臂被猛然的力道握痛，五官全缩成了一团，嘶嘶地抽着气。

蒲晨还恍恍惚惚。愣了半晌，他缓缓低下头，见无愧正轻轻揉着手臂。

蒲晨回过神，一只手搭上无愧的头顶，揉了揉：“……小心些，急急忙忙去哪里？要看路。”

无愧被揉得整个身体跟着晃，抬起皱巴巴的小脸，正对着蒲晨大声说：“蒲晨你也没看路！但是谢谢你！”

蒲晨轻笑了声，转身要继续往新雪居走。听无愧在后面叫他：“蒲晨！你看见阿竹了吗？我帮它擦过爪子之后它就跑得没踪影了……”

“没看见。”蒲晨没回头，一脚踩进白玉长廊。

*

确城，飞桥之上。

今日是晴天。

路暖白手臂撑在朱栏上，眺望远处的云袖楼。桥下人流如织，笑声叫卖声萦绕在街，被她踩在脚下，隔着朱红的飞桥。

右侧传来脚步声。她没转头，知道是花遇明。

“在想什么？”花遇明走到她旁边，手也撑在栏杆上，抬头仰望无云的蓝天。

“……我在想那封信。”路暖白说。

花遇明哈地笑了一声，扭头去解腰间的酒囊，仰头对着蓝天饮下一大口。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笑道：“有什么好想的，他看了就明白了。他又不是不认得你的字。”

路暖白低下头，一时沉默。

“你写的什么？”她问。

花遇明手里一顿，囊中酒一晃，发出咚响。

“我没写，”他仍望着天，脸上笑容刺眼，“我是画的。”

路暖白一挑眉，转过头，狐疑地盯着他。

花遇明瞥她一眼，又饮一口酒：“怎么？意思传达到了就行，靠画他也能知道我是谁。”

路暖白只是盯着他看。渐渐地，她心里的狐疑转变为唏嘘，唏嘘里有不忍。

花遇明不理会她的注视，酒喝够了便将酒囊挂回腰间，抬手往嘴上一抹，两手叉腰，目光落在桥下的行人身上。

“他恨我也是应该的，追捕也是……毕竟确实是这具身体干的，”他突然笑了几声，带着自嘲的意味，“如今说来也可笑。要和他证明身份，我只想得出些你和他当年的糗事，用在这场面着实古怪。”

他转过来看向路暖白，满脸戏谑。

路暖白垂眸，只是笑了笑。

*

寒白殿内。

蒲晨已离开，去了新雪居。

许清灼坐在桌案边，手边放着汇报消息的那张信纸。消息他已仔细读过多次，他想着其中内容以及后续回信的事情，还有方才蒲晨的反应，心里一沉。

过了半晌，他执起旁边那两张亲笔信，暂时歇息片刻。

这两张，一张出自路暖白，一张出自花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