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花遇明的画，许清灼拾起路暖白的亲笔信，眉头逐渐舒展，心里的悲凉散去。

路暖白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很好辨认。别人写不出这样工整而别扭的字。

写了满满一张纸，讲了她在确城的经历，讲她如何找到花遇明，如何要加入夜霖，以及她对蒲晨的观察。

用词拘谨，近乎生分，读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当看见她在末尾处写的、用以证明她身份的事情时，在诧异的同时，许清灼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

这字迹是她的，他不会认错。就算信尾不写那件事，他也能认出她来。

但她还是写了。

还偏偏写了那件事。

别过头，他望着桌边的笔和砚台，在心里玩味着。

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真就对那人漠不关心到了这种地步？

信里写了，早些年，她监督师门弟子服用完舒修丹，从登记处回寒白殿的偏殿，恰好在门外听到许清灼正和某位弟子议论她。许清灼反驳了那名弟子的话，说她喜欢凝霞香和芍药。

某位弟子。她信里写的是，“某位”。

她记不住那人名字和脸。她只记得当时议论她的两名弟子，其中一个，是他许清灼。

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香炉，许清灼静看炉烟腾起，消散，手里迟迟未松开信纸。

她竟然不记得。她果然是不记得的吗？

她不记得那人是周相一。

……

那时候，他许清灼和周相一的关系不算好，也还算不上很坏。

但梁盛和周相一的关系算很坏。

“……很难吃，这味道也太奇怪了，”梁盛坐在许清灼对面，愁眉苦脸，勉强咀嚼嘴里的花生，“这真的可以吃？你别害我吃坏肚子……”

许清灼抬眼看他，没作回应，手里捻起一粒花生扔嘴里，咔咔嚼起来。

“有没有茶？越吃越口渴。”梁盛问。

许清灼扬了扬下巴，示意梁盛转身去看后面的窗沿：“那里，你自己拿来倒。”

梁盛提来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满杯，刚要喝，许清灼将另一个空杯子推到他眼皮子底下，笑眯眯对他说：“多谢。”

梁盛愣了片刻，瞪着绿豆小眼打量许清灼的脸，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帮他倒上一杯，一把推到他面前。

“……你烦什么？这茶可是我泡的，你帮我倒一杯又如何？”许清灼皱了皱眉，拾起面前的杯子，直勾勾盯着梁盛。

梁盛张嘴就要争辩，一旁的房门突然打开。寒风直闯入内，吹得茶烟飞散。

许清灼的指尖被茶水沾湿，贴上风便一阵冰凉。他转头望去，见来者是周相一。

周相一身着水蓝衣衫，束发，右手提画春剑，左手捏令牌。黑眸含笑，神色自若，想是心情不错，步子迈得轻盈。

他瞥了许清灼一眼，随后目光移到梁盛脸上，感叹道：

“真巧。”

桌对面的梁盛啧了一声，自然被许清灼听在耳朵里。

平常梁盛在背地里和他抱怨周相一，说周相一假惺惺的。梁盛认真强调，是真假惺惺，比许清灼的做作更令人作呕。再配上他有些文弱的脸，以及对梁盛隐隐约约的蔑视，梁盛不禁握紧了拳头，腮帮子都气僵了。

许清灼倒是不在意什么假惺惺和所谓的文弱，以及蔑视。

在二人的注视下，周相一走到桌边，左右观察屋内的景象，自言自语般问：“师姐还没过来吗？”

许清灼垂眸，将茶放到嘴边，悠悠道：

“她出去了……”

余光里，他瞥见周相一目光下移，一错不错盯着他看。

一片死寂。

许清灼不慌不忙抿茶水，隔了半晌，将茶杯放下，这才将后面的话补完整。

“……还没回来。”

周相一轻笑几声，感叹：“我就说嘛。来时还看她在登记处，怎么过来她就已经走了。”

梁盛转头看周相一，再转回头看许清灼，嘴角一撇，手撑桌子站起身，跨过长凳就往门口走，边走边对许清灼说：“我先去练武场等你。”

他走过周相一身边时步伐压得极重，像是想不小心踩上他的脚。周相一往旁边挪了一步，赶在梁盛得逞前腾出空间，面上仍带着柔和的笑。

等梁盛离开，房门被关上。许清灼暂时不理会周相一，又捻起一粒花生，正要扔嘴里。

“你果然喜欢吃这个，”周相一突然发话，“上次你躲在最后面偷吃花生，师姐看见了也没说你。”

许清灼缓缓放下手，将花生捏在手心，转头去望周相一，见他笑得眯起眼睛，藏起了眼里的漆黑。

“……是吗。可能她也不太在意吧。”许清灼也朝周相一笑了笑，但只动了动嘴角，眼睛紧盯着他的脸。

周相一走到先前梁盛的位置旁，坐下来，将剑和令牌放在身边的长凳上，伸出食指指着桌上的花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