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暖白顿了顿，随后将铄骨丹一事告诉了他。

隧道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路暖白的眼睛适应了漆黑，她伸出手能瞧见手掌的大致轮廓。空中有一股潮气，夹杂着微腥的甜腻。

一步步踩着脚下粗糙的地面，路暖白呼吸平静，等着听花遇明的回话。

“……你真窝囊。”

他终于挤出回应，声音沉冷。

“对，”路暖白轻声说，“我真窝囊。”

“那些人……是我亲手杀的。”她说。

花遇明冷笑一声，问她：

“如果那位卿大小姐不打算拜入凌山派，你就真要一辈子待在卿府里，当一副被观赏的皮架子吗？”

“也许吧。”

路暖白用指尖摸索燎雪剑外层的布，轻飘飘地说：“但我在卿府时，还不知道那皮囊的来源……而且老爷确实救了我的命啊，这是恩情，得记下，再说，他最后还不是放了我和卿霓去凌山——”

花遇明粗暴打断她的话，一语直劈来：

“我真想揍你。”

“……”

路暖白语塞，隔了半晌，接着说下去：“……他最后还不是放了我去凌山派。所以这里面复杂着，我也不必过分追究。”

“呵，你少骗人了，这分明是不同的事，”花遇明声音像是刚磨好的刀，对着她一顿砍，“你就不去想办法查查那丹药和浩劫的事情？真就一直当个不明不白的替死鬼？好啊，这点倒是没变，该硬气的时候捂耳朵，不该的时候死犟！就你这样，还追求个屁的自由！”

他的声音回荡在长廊，从四面八方折回来，笼在路暖白头上。

“这些年我背着罪名边做夜霖的事情边查浩劫……我以为你早死了，还想着有朝一日替你洗去冤屈！我知道你肯定和我一样，都被冤枉了——你哪会自愿做出那种事？哈哈……”

远处还是漆黑一片，前路没有尽头。

“……还有多久？这路会通到哪里？”她问。

“你跟我走就是了，别想岔开话题，”花遇明的声音又追上来，“你方才说化阙子帮你除了碎毒，但武功还是没法完全回来，要我说，这不行。”

他两手在昏黑中猛一拍，断言：“本来就是你的武功，哪能就这样不管不顾了？”

路暖白转过头，在黑暗中仿佛能看见他眼里的锋芒。

“这样，师兄给你安排个任务，你每天空出一小会，思考自己到底怎么解开心结。这有什么难的？你就想你有什么一直想要，又一直没得到——”

“你当时没杀来孟，对吗？”路暖白平静地问他。

隧道内骤然安静。

“我记得的，”路暖白重新望向前方，不慌不忙地说，“那晚你给我展示了来孟破损的令牌。但我确实没有直接看到她的尸身……现在来孟成了长老，我亲眼见过。”

寂静仍在延续。

二人的步调不一，却谁也没落下谁。

“……是。”

花遇明终于吐出回应，在寂静里拨开一道细缝，方才的气势已烟消云散。

“失去控制前，我把她推下山去了……后来有传闻，说她浑身上下大骨头断了好几根，小骨头碎了一大片。”

路暖白朝他瞥一眼，却只能看见漆黑中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令牌，是她自己给我的，”花遇明说得越来越恍惚，“所以，所以上面的划痕不是我……是她自己……弄坏了之后扔给我的……”

“我答应过给她换个新的……毕竟我经常掉令牌，知道怎么补……”

他声音一点、一点下沉，潜入四周的漆黑。

路暖白沉默，想了想，还是不在此时强行追问。于是她问：“……那天晚上师父闭关处有动静，烛长老最后应是赶了过去。你有什么头绪吗？”

花遇明像是在快溺水时拽住一根麻绳，缓过气来，笑了一声：

“……有动静？对了，那动静应该是我。我被控制了之后一路杀过去，还有几步路就要到师父闭关的地方了……但我那时候又突然恢复，又能控制自己了。”

“师妹，”他嗓子有些哑，“我恢复了之后，烛长老就赶来了。他将我刀上的血看得一清二楚……我有口难辩。”

“烛长老身上的伤是你做的吧？”他沙哑着问。

“……对。”

路暖白攥紧手里的剑。

二人重新被死寂吞没，步行了许久。

路暖白正出神，听到旁边有解酒囊的声音。紧跟着，花遇明果然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花遇明喃喃道，“蒋叔说，泯池下的隧道与地面上的路程不同。地下走一步，地上已经离开了数百步。所以，我们现在离云袖楼已经很远了。”

路暖白随口应着：“是吗，真神奇。”

“神奇吧？先前我第一次去神潭取甘露，确实被惊了一大跳……一会还有更神奇的。”

再走三步，花遇明突然转头，认真和她说：

“师妹，你提前切手上的骨头吧。一会能早些取到乌霖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