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幸好,齐佑并没有认出齐哲来,少年稍作停顿,同样客气地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是……?”
齐哲的目光从他的玉弓上移开,淡淡道:“摩迦。”
仙门百家中,并未有过摩氏,齐佑眉心微蹙,似乎有些困惑。宫灼连忙搂住齐哲的肩膀,笑着晃了两下,补充道:“他是散修,散修,哈哈哈……哈哈哈……”
齐佑点点头,并未生疑,坐到两人对面,放下佩剑和长弓后,侧头看向宫灼:“梅公子来这里,应当不是恰巧路过吧?”
宫灼笑道:“当然不是,我和我朋友在附近抓邪祟。怎么,你是来这玩儿的?”
于城府不深之人,提出错误的问题是套话的绝好方法,因为他们往往忍不住要纠正你。这招对于宫长宴可能不灵,但对齐佑应当是百试不爽。
果然,齐佑顿时有点儿不高兴,随后想起自己在外代表的是天水齐氏的脸面,拭去怒气,抿唇沉声道:“自然不是,我来这里是为了找穿刺公。”
宫灼装傻:“穿刺公?他不是在树上挂着吗?这还用找?”
齐佑嘴都咬红了,双拳攥紧,放在桌上,重重地开口:“几日之前,天枢阁得到消息,有几位附近的村民在雾中看到了一个紫眼鬼影,长相衣着都与穿刺公无比相似,怕不是这只长生种死了之后变成邪祟作乱。”
他轻嗤一声,语气怨愤道:“正好,我现在正缺个长生种的颈上人头。”
王大发端来一碗馄炖,在外头继续“笃笃”敲着竹板,阳光暗了几分,穿过簌簌垂帘,照在粗糙不平的木桌上。齐哲吃完了南瓜饼,用白瓷勺慢慢舀着碗里的馄饨,叮叮轻响,似是完全没有听到齐佑慷慨激昂的陈述。
宫灼看着齐佑的眼睛,正色道:“此地是潇湘谷,宋怜竹的故事想必不用我说,你在和光山上学时也听过。”
齐佑梗起脖子争辩:“但是——”
宫灼挥挥手,让他听自己说完:“穿刺公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退一万步,即使他活着,或者他的鬼魂作祟,那也不是你孤身一人可以处理的东西——“他顿了顿,道,“一不留神,可是会死的。”
他真心担忧齐佑的处境,这孩子一心想通过修士大考证明自己的实力,反而犯了猎杀邪祟时的大忌,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更何况现在事态还不明朗,没准就会遇到一位修为高深、生死不知,斩杀百人的长生种,想要护住他绝非在乞巧镇时那么容易。
想到这些,话不由得说得重了些。
谁知齐佑倏然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道:“我不在乎!只要能杀长生种,我就算死了也不在乎!”
他的情绪来得突然,宫灼瞬间一愣。
只见齐佑的眼泪如珠子般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坠到尖尖的下巴,又滴滴答答落在了桌上。
宫灼完全懵掉了。
现在的孩子怎么了?
这种话都听不得了?
过了一会儿,他茫然地望向齐哲,用口型问道“我说错话了?”。
没想到齐哲居然点了点头。
负罪感如浪潮般把宫灼拍得晕晕乎乎,他忙掏出手帕给齐佑拭泪,胡乱擦着他的脸,竭尽所能地软声哄道:“你别哭啊,我这是...…你这是……怎么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齐佑情绪崩溃的原因,只好试探性地问:“……是不是你家有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打他。”
齐佑拽过手帕,狠狠地擦着泪,眼角跟兔子一样红通通的。
听了这话,他全身都在发抖,攥紧了手心,嗡声说道:“还有谁能欺负我?我们全家都被齐哲给杀光了!”
宫灼的心猛然一坠,知道刚才的话为何戳了齐佑的痛点。
对修真界来说,十五年前那场上元游仙宴,损失最为惨重的莫过于天水齐氏——老宗主齐雍,大公子齐晟,以及本族一百位修士,全部都命丧黄泉。自那之后,天水齐氏便一蹶不振,若不是丹阳韩式和乐柳虞氏帮扶,恐怕早就难以为继了。
就在这时,齐哲道:“你打算怎么杀穿刺公?”
齐佑还沉浸在情绪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愣愣问道:“……什么?”
“你说要杀长生种,那你的策略是什么,”齐哲平静地看着他,“穿刺公这种修为的长生种,如果你没有策略,只会是白白送死。”
宫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心道:“你刚才还说我讲错话,你这么说岂不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却没想到,齐佑竟然没有激动,而是正经坐姿,开始认真分析起来:“所有目击穿刺公的人都说,他们是在一片白雾中看到他的,并且看到的是鬼魂而非人影。也就是说,穿刺公极大可能已经死了,作祟的是他的魂灵。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用钓鬼阵来引他。”
齐哲道:“你对长生种死去后的魂灵了解多少?”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正中靶心。
《玄阴广记·别记》中虽对长生种有详细记载,但确实无人见过长生种的魂灵,似乎他们死了就是死了,从未有过魂灵一说。
齐佑被问得一愣,仰起头看着他,道:“不太…了解……”
齐哲严厉道:“既不了解,你打算用什么祭品来钓他?”
“我……”过了一会儿,齐佑垂下了头,呐呐道:“……还没想好。”
宫灼有点看不下去了,用手肘碰了碰齐哲,小声道:“还小呢,才十六。”
“回去吧,”齐哲看着齐佑,冷声道,“若你的父兄在这里,也会这么说。你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处理这件事。”
齐佑咬紧牙关,对上他幽蓝的眼瞳,正想为自己争辩,却不知为何心生胆怯,卸去了力气。
就在这时,王大发掀开垂帘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脸色惊慌,指着外面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他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吞了口唾沫,道:“穿刺公!我又看到了穿刺公!”
宫灼立刻起身,跑到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