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不知何时,街上竟生起一阵白雾,此雾比起那日在船上的更加浓厚,重重叠叠,铺天盖地,光是吸入一口就感到喘不上气。
街上的村民慌忙惊叫,摸索着往四处探去,脚步声凌乱嘈杂,不时响起几声咒骂。齐佑背弓持剑跑到宫灼旁边,同他一起张望一阵后,突然面色一白,捏着剑鞘的手咯吱作响。
宫灼的眼力不及他,瞅了一阵才看清。
那棵吊着白骨的凤凰木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正死死地看着他们。
紫眼紫衣,面色苍白,竟是秦觉!
还没等宫灼把那句:“别去!”说出口,齐佑一个箭步冲进雾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正反话都说变了,这孩子还是听不进去,我行我素,和自己以前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宫灼气得要命,他现在总算能够体会到当时裴鸢的心情了。
他拽了拽齐哲的衣袖,急切道:“找你弟弟,快!”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息灾从剑鞘弹出三寸,齐哲并未拔剑,而冷如冰雪的剑气势同海啸,沿着街巷迅速奔涌,霎时间便冲散了白雾!
这雾气少说也覆盖了三里,街上的村民再一睁眼,就见晴空万里,碧蓝苍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一场幻觉,各个面露惊愕之色,王大发站在二人旁边,目睹全程,更是激动得手抖,竹板哐当落在地上。
然而此时,宫灼却一口血涌上嗓子眼——
凤凰木下,空无一人!
“人呢?!跑哪了?!!!!”
宫灼真是要被气晕过去。他绕着凤凰木狂走三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吹了声口哨,顿时便有一大帮狗甩着尾巴,哈哈吐舌,从各家家门狂奔而来。
宫灼随手呼噜一下毛,把刚才齐佑用过的手帕给它们闻了闻,拜托它们立刻去找。
没过一会儿就有只半岁大的奶狗啪啪跑来,踩着他的靴子呜呜叫唤。宫灼侧身听了会儿,对齐哲说:“找到人了!”
他又一声呼哨,那只奶狗撒开爪子一路狂奔,领着他们左拐右拐,到了一户村民的谷仓。
谷仓内全是脱粒后的麦子,堆成几座小丘,金灿灿,黄澄澄的,上面有许多纷乱的脚痕,还很新鲜。奶狗在一处麦堆汪汪叫唤,啪嗒着爪子,宫灼靠近去看,果然发现了躺在上面的齐佑。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剑滑落在手边。
一事未平,又多一事。宫灼差点又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听齐哲道:“活着,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被鬼吓晕的?
齐哲似是看穿他所想,蹲下来摸了摸齐佑的后脑,道:“被打晕的。”他轻轻拂去齐佑身边的麦子,就见一把铁制连枷埋在麦堆里,道:“是被这个敲中了后脑。”
宫灼瞠目结舌,一时之间有点发愣,诚恳请教:“鬼会用连枷打人吗?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齐哲还未来得及回答,突然,另一座麦堆传来悉悉簌簌的动静。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一位身形瘦小的男孩从麦堆后走出,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男孩大概七八岁大,背着装柴的竹娄,身着一件质地尚可,但并不合身的绿色袍子——他瘦得太过惊人,简直像个骨架,面色惨白如纸,乌黑的眼珠微微凸起,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
虽然五官清秀,乍看之下还是有些耸人。宫灼见怪不怪,并不害怕,指着齐佑,温声问道:“小朋友,你有没有见到是谁伤了他?”
那男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旁边的空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扒拉出几个字:“很高,男的,紫衣服。”
宫灼和齐哲对视一眼,随后蹲到他旁边:“你说不了话?”
点头。
“你有看到伤他的那个人往哪去了吗?”
点头。
宫灼再次确认:“你知道他去了哪?”
小男孩平静地与他对视,点头,随后指向远处的山峰。
宫灼皱眉:“潇湘谷?”
小男孩点头。
他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拿起木棍,又写下一句:“我可以带你们去。”
宫灼笑道:“那就麻烦你领路了。”
小男孩点了点头,走到谷仓门口,轻轻摸着正晒太阳的奶狗的肚子。那边齐哲正想把齐佑背起来,却被宫灼伸手制止了。
宫灼嘿咻了一下,把齐佑甩到背上。
齐佑看着瘦削,肌肉份量高,比他想象中要沉不少,加之两人身高相近,若不是齐哲及时揽住他的腰,怕不是会一道摔进麦子里。等气喘匀了,宫灼摆摆手,示意不用齐哲帮忙,轻声对他道:“你盯紧点这个小孩,他看起来不对劲。”
男孩拿木棍时,手被袖子遮住,所以看不出来。
方才他伸手摸狗,宫灼才发现,相比他的个头,男孩的手极为宽大,粗糙,伤痕累累且布满老茧。
那是双壮年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