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想和敢干是两码事。

我想将她扯进怀里，我想用力拥吻她，我想重演许多曾经在浴室发生的桥段。然而失去早上刚从梦里醒来的、横冲直撞的、甚至狼狈的热烈，此刻的我只敢轻轻拉住她手腕，在这两平不到的空间里。

浴霸使我眼前一片豁亮，找不到安放视线的死角，只能贪心地，却装作不经意地，瞟她。

这么窄的地方玩不了捉迷藏，眼神亦是，下一回合我就被她捉住。她脸上仍淡淡的，朝我扬下巴，像刚才讲话的口气，“开关在墙上，左热右冷。”

我照做，温水倾泻，我们仿佛淋在太阳雨中。她叫我把腰弯下，我熟悉这套流程，手伤不能沾水的时候，上演过无数遍。

可我偏不，固执地透过水帘看她，模糊湿润的人影也歪着脑袋看我，直到我被洗发液沙了眼睛。

“快点低头。”她想冲净泡沫却按不下去我的头，于是一手挡着水流一手帮我抹眼睛，“听话，不然不管你了啊。”水声把她的嗓音淋得无比细碎温柔，使我极想吻下去，咬下去。

可是上一次有关与此的记忆并不美好，偏着脸的人没有表情也没有仓皇躲避，身体像被零下的冰水打湿，因而战栗着每一寸神经。似乎我摇身一变成了恶魔的继承者，正在一点点剥开她的恐惧，肆意践踏她仅剩的安全地带。

“苏卿宇？”

她唤我回神的时候，我的指尖已经不知不觉接近她的脸颊，将碰未碰，水流穿过。小心翼翼使动作变得轻微颤抖，大概是我皱眉的缘故，她又扬起声音叫我的名字。

“哎。”我托着她的小脸回应她，不光声音，以及眼神。

我的动容藏在水与雾气之中，她所经历的一切又隐约撕扯着我心头的结痂。我知道，再怎么不去听不去想都不可能忽视发生过的一切，她更如是，难以磨灭。我垂眸吻上她的额头，被浴霸灼得有些烫，荡漾着从眼底蔓延来的温柔。

“看看，眯眼睛了吧。都红了。”她把水关闭，拽了条毛巾给我擦，“疼不疼？”

“嗯，疼。”肌肤要粘合肌肤似的，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后我说。大概双臂勒得人透不过气，我感受到她用力呼吸的身体起伏和些许无措。

我想借打开淋浴隐藏狼狈，可手背忽而覆上另一只手阻止。卢笙后退半步瞧我，好像辨出了脸上的泪痕和水迹。她又贴过来，不解且忧心，“好端端的怎么……”

我还是趁其不备打开水冲散疑问，她被突然倾泻的水流呛了一口，也眯了眼睛，骂我狗东西。不过当我弯腰主动配合，几乎扎进她怀里的时候，她又顺其自然帮我洗。

“家里有个小的青春期不好沟通，怎么大的也莫名其妙的。”她可爱极了，牢骚中间会穿插问我水温是否合适，问我想用哪个味道的洗发水，“本来就脾气不好，现在又爱耍性子又爱哭。嘶……别乱摸！”她压低声音敲我的头。

我不清楚她再次接受我，是心里的结松动了还是因为爱而滞后自己的委屈，亦或是单纯需要我，利用这段关系带来的便利。但无论怎样，我心甘情愿，也认同她的话——我们应该保证，过程是愉悦的，至少不要掉眼泪是不是。

原来她要一起洗的目的，只是担心我用不惯这两平米的小卫生间，怕我感冒，所以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我又忽然觉得是自己狭隘了，她从来要求与我AA，不管吃饭住酒店还是娱乐什么的。我不是她的饭票，她也不是吸血鬼。

卢笙的睡衣穿在我身上，就像紧紧裹在稻草人外面那层布料，手腕脚踝都露着。滑稽到她看了忍不住笑，笑我大傻个子。可是大傻个子能轻而易举把她扛在肩头，她不敢叫出声，又暗地里掐我。

孩子还没睡，我们都用气声带比划。其实没什么越界的内容，可就是觉得危险，会不自觉静音，偷偷捂嘴笑。

“卧室的门可以锁吗？”我问她。

她点头，直接上锁，然后看向我。

然而我并没有锁门之后的计划，于是时间暂停，四目相对，美女与稻草人。

“要早点休息吗？”我问。

卢笙像看陌生人似的瞧我，无奈又好笑，“行，陪你睡觉。”她重复我清早对她许的梦话。

过去我总是很饿，总是迫不及待地先吃再说。一旦真正放缓节奏，我竟还没学会与她平静相处。隐隐作祟的欲望，横在嘴边问不出的那通电话，把我的思绪扰得十分混乱。

装潢比较陈旧，只有入门墙上有灯的开关，她叫我先躺，自己摸黑爬上来，“供暖之前很冷。”她往我们脚下盖毯子，压着我给她买的厚棉被。

“这是什么？”我发现我枕头旁不是另个枕头，而是一个看不太清的抱枕，毛绒玩具的手感。

“先凑活一晚。”

我从她手里抢过来扔到身后，让小双人床再窄了几寸，“不能和我枕一个吗？”

“怕你睡不好。”

我倒笑了，“哪次睡不好是因为枕头。”不是我睡觉折腾老吵醒她，就是我折腾她根本睡不了。腹诽完，我拍拍脑袋旁边，“躺过来。”

她听话，但只枕一个边边。

“再过来点儿。”

我说一句，她就往前挪一些，直到气息交叠，直到不留余地。

“不叫我来是怕住得不舒服？”

“嗯，地方小，哪里都紧巴巴的，供暖之前冻人。”

“确实，那你还不盛情款待我？”

“我怎么没……”她听懂我的意思，哑然。

黑暗吞没我上扬的嘴角，害羞的人没退，被我轻轻蹭着鼻尖。

“卢笙，你为什么不亲我啊？”说话时我们的嘴唇已经若有若无地触碰，谁也没当掀起波澜的那方。

“早上那个不是我么？哪里没亲到？背？脚？还是这儿？”她拍我屁股，这下轮到她笑我窘迫，“再说你不是也没亲我么。”

“你又没邀请我。”

“邀请？”一阵鼻息拂过，她静了许久，大概在回味过去急不可耐，甚至不礼貌的我，“是这样吗？”她啄在我的唇尖上，发出极微弱的“啵”得一声。

“嗯……欠了一点点诚意。”我生怕她看不见，锱铢必较地用手指在我俩几乎重合的面目之间比划。我以为她会像早上那样，似春风流水般契合我，渗透我，淹没我，可半晌人并无动静，“卢笙？”我轻声摇晃她。

“睡着了。”她抖抖肩膀，抖开我的手，“我真情实感陪苏助理睡觉。”

“那不行。”我闹得掀开被窝，碰掉抱枕，终于占领上风，“我反悔了，我不要睡觉，我要吃饭。”

但事实上我并不敢像原来那样过于强行乱来，她配合多一些，才看上去是被我制服的。而我始终畏手畏脚归因于她心中、或者说是我们两人心中的结。梦里她被我双手绑在床头，哭掉半条命的画面给我埋下阴影和悲痛。

好在她没再说自轻自贱的话，我不喜欢“配不上”这个词，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假设一切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