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燕将军的马儿受了惊?其实今日沈某是与燕将军同乘一匹马前来的,路上我就发现燕将军的马儿好似有些萎靡不安,沈某在这方面略知一二,听这马叫声可是有咳呛流涕、刨地打滚的症状?”沈半溪道。
帘子外的士兵面面相觑,竟然真的被这人说中了。
“此地可少有会医马的师傅,大多都只是养过马,会给马诊病的可少之又少,不如让我去看看,若寻常的症病倒还好,若马儿染的是疫病,多耽误一刻军中其他的马便多一刻被感染的风险。”沈半溪道。
士兵道:“我们做不了这个主,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会去请示将军。”
不过多时,帐篷外的士兵就道:“都督请吧。”
沈半溪步履从容,他身后紧跟着几个士卒防止他耍什么花招,燕无寐得知这个消息时绝不相信沈半溪会替他医马,这人三番两次的生事,已经激起了燕无寐的烦躁,他摆摆手让士卒退下,但临了又转了话锋,他突然升起好奇倒想看看这个沈半溪又有什么诡计。
燕无寐就在不远处,看着马棚中的人。
沈半溪走到马身侧,伸手拨开马的鼻翼仔细查看,又拽出马的舌头,而后俯身按了按马的前腿与胸腹,最后俯下身子查看马的粪便,动作娴熟利落,全然没有半分生疏。
沈半溪道:“取些生姜、紫苏叶来,再烧一锅热水,另外备一块干净的麻布和烈酒。”
燕无寐走上前,沈半溪惊讶一瞬,对方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你会医马?”
这匹马是他从西北带回的旧部,随他征战多年。
沈半溪微微一笑道:“沈某从前是庐陵王府的养马奴,自幼就养马、挑马、医马,也是因此术得大王赏识,才有了今日与燕将军阵前对峙的机会。”
燕无寐瞥开眼去,他来此处又不是要知道对方的过往。
“它并非受惊,应当是沾了山间的寒露,又被疾驰的风灌了肺腑,引发了咳喘。”沈半溪一边解释,一边轻轻顺着马鬃,那黑马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看得一旁的士兵目瞪口呆。这马性子烈得很,除了燕无寐,旁人连靠近都难。
“玄騱居然不排斥你。”燕无寐看向沈半溪。
“这马儿叫玄騱?很好听的名字。”沈半溪道。
不多时,饲马卒备齐了东西,沈半溪将生姜与紫苏叶捣碎,混入温水中给黑马灌下,又用烈酒浸湿麻布,细细擦拭马的胸腹与四肢,动作轻柔却利落。
“你倒真有几分本事。”燕无寐道。
沈半溪揉揉今日被马槊震伤的手腕,道:“嗯,是比耍剑的本事强些。”
玄騱的病症轻了许多,低低地嘶鸣一声,卧在地上闭目养神。
燕无寐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则与沈半溪一起出了马棚沿着营寨边缓步而行,夜空中的星子密集,二人寻了营边老槐下的石墩坐定。
燕无寐示意沈半溪坐下,他道:“你大费周章的给我治马,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见将军一面,沈某有些话要跟将军说。”沈半溪道。
他语气平淡的戳中要害:“将军此时的粮草还能撑几日?”
燕无寐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眼中带上警惕,“你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响,方才觉得我色令智昏舍不得杀你,现在不过替我医了马就想探我军虚实。”
沈半溪眯起眼睛面露疑惑:“什么色令智昏?”
“并非是我想探你虚实,我烧你粮草,又坚守高地不出就是为了逼你退兵。”沈半溪坦率道。
“将军明明知道此战毫无意义,只能徒增伤亡,为何还执意要打?”沈半溪道。
燕无寐又怎么会不知道,此时讨伐陈翼绝非明智之举,可睿帝统一天下的野心愈来愈盛,且皇帝的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越来越喜怒无常,近年来时有冒进之举。
他盯着沈半溪,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他故意羞辱道:“想劝我退兵,也可以。给我唱支曲,唱得合我心意,我便考虑考虑。”
沈半溪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般要求。
夜色微凉,营寨中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匹的低嘶,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唱那些靡靡之音,也没有唱激昂的战歌,只以低沉平缓的语调开口,“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燕无寐的动作一顿,原本紧绷的身形微微松弛,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沈半溪的歌声依旧在继续,燕无寐想起了西北边陲的战场,也想起了那些随他征战多年却没能活着回去的兄弟。他心口莫名一堵,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喘不过气。
一曲毕,沈半溪对上燕无寐深深的眼眸,他笑道:“将军一直盯着我作甚?我唱得可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