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燕无寐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淹没,“去未央宫。”
防风看着燕无寐又加重的伤势,想要劝他的话欲言又止,最终叹气作罢,照他说的将白蹄乌牵来。
未央宫内,沈半溪独自一人,入内觐见睿帝。
睿帝用朱笔在简牍末尾落下一个遒劲的“可”字,而后掷笔于案,他抬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进殿之人,那个让他的好侄儿拼死相护,甚至不惜忤逆之人。
“沈半溪,”睿帝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不容置喙的威压,沈半溪心底陡然生寒,“你可知你是吴逆余孽,按律当诛之人?”睿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沈半溪垂眸回答,他的神色恭谨却不卑微。
睿帝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沈半溪不卑不亢道:“并非自投罗网,沈某今日乃是真心前来向陛下投诚。”
睿帝大笑,“你未免太自视甚高了。朕麾下贤臣良将无数,难道独缺你一个吴逆余孽?你倒说说,朕凭什么要接受你的投诚?”
沈半溪从袖中抽出缣帛,睿帝身侧的李常侍素来察言观色,见状连忙轻步上前,躬身从沈半溪手中接过缣帛,小心翼翼地展开,再双手奉上。
睿帝摊开细看,眉头猛地压低,这不是别的,正是一份实打实的通敌名单。缣帛上的人名,密密麻麻,大多是大睿如今权势正盛的世家望族,他们与益凉二州的叛军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沈半溪道:“陛下当年能坐上这龙椅,仰赖的便是这些前朝世家大族的扶持。他们当年能轻易倒戈,来日若觉得陛下不足以再护他们的利益,或是益凉叛军许以更丰厚的筹码,未必不会旧事重演。”
睿帝眼底渐渐浮上深沉的忌惮,他冷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人与叛军有往来吗?就凭这一卷名单,恐怕还不能让朕饶你一命。”
沈半溪道:“我当然明白,这些对于您来说远远不够,所以我真正要投效的东西——是我自己。”
“陛下志在统一四方、安定天下。可如今大睿,内有世家望族恃权乱政,外有蛮夷铁骑扰边犯境、觊觎疆土。陛下若真想顺遂宏图、安定社稷,真要在此刻,杀掉臣与燕无寐这两个最可用、也最敢为陛下所用的棋子吗?”沈半溪面上不露手心已冒出冷汗。
睿帝闻言,开始重新审视面前之人,眼底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朕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虚与委蛇,你这番话,倒还有些意思。既敢投诚,又敢与朕谈筹码,难怪吴王曾经会重用你,你为他立下不少功业吧。”
沈半溪道:“往事不可追,罪臣如今所求也不过只是苟全性命罢了。”
二人对峙交谈之际,殿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稳的气氛:“陛下!武威侯燕无寐,未经传召,强行闯宫!”
沈半溪闻言,心中一紧,他掐了掐指尖稳住心绪。
睿帝则是冷言道:“朕给他禁令还没有解除,让他滚回去。”
那太监得令正要前去通传,可就在他脚步刚挪到殿门口时,睿帝却陡然开口,厉声呵止了他:“站住!”
只见睿帝缓缓收敛了眼底的愠怒,目光缓缓落向沈半溪,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威压,反倒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罢了,解了阿枭的禁足令吧。”
“沈半溪,朕记住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也记住你献上的筹码。”
沈半溪躬身请辞离开大殿。一旁侍立的李常侍终是没忍住心中的疑窦,低声试谈道:“陛下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了燕将军?不再……给些敲打?”他伴君多年,最是明白宗铎均心中对燕无寐的忌惮。
睿帝的目光望着沈半溪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不,你不懂。你以为朕为什么要杀燕无寐?”
“一个臣子手握兵权,不可怕。哪怕他功高震主,也不可怕。因为皇帝是不需要和臣子抢功劳的。可怕的是什么,可怕的是,他有权力,有威望,但却没有丝毫弱点。哪怕他此刻再忠诚,朕也绝不会留他。”睿帝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李常侍颇有些不解的隆起眉峰,只听睿帝低沉轻笑:“不过,朕如今已经找到燕无寐的命门了。”
沈半溪穿过长长的石板路,行至宫道转折处,他看见一排黑压压的禁军对着燕无寐刀剑相向。
他快步上前,那小太监小跑着跟上去对着那禁卫统领挥挥手,高声传旨:“陛下有令,解武威侯禁足之令,不得有误!”
人群骤然散开,燕无寐再也按耐不住,他大步冲上前,将人一把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似是要将沈半溪揉进他的骨血中去。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再度消失。
他将脸深深的埋进沈半溪的肩颈处,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半溪的颈窝,他闷声道:“你这个骗子……”
沈半溪忽觉颈窝一热,素来刚毅果决、驰骋沙场从不落泪的武威侯,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无声地哭了。那细微的颤抖顺着相拥的身躯传来,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沈半溪抬手回拥,心甘情愿的将自己镶嵌在燕无寐的怀里,他一点点安抚着燕无寐的情绪,“别怕,别怕……”
两人的身体稍稍分离,燕无寐的目光恶狠狠的带着无尽的委屈,沈半溪瞬间读懂,安抚道:“别怕,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此番只身前来未央宫,并不为赴死,而是为求生,他要和燕无寐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