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阳公主荐举沈半溪为议郎,主侍讲。秩比六百石,品级不高,却是寒门子弟挤破头颅也要争夺的清贵之位,只因近侍御前、身涉权贵。一步踏对便有可能青云直上,反之一步行差,便有可能获得一场牢狱之灾。
睿帝大手一挥安排沈半溪为宗元易府中的陪侍讲学,宗元易虽未被册立太子,但在朝臣们心中已是心照不宣的接班人,皇帝为大皇子府所置僚属,皆依东宫规制比照安排。即使睿帝明面上再憎恶宗元易宠爱宗元茂,宗元茂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与朝臣结党。
议郎是散官,只需五日一朝,平日不用去官署点卯,只有宗元易召沈半溪他才需入府。
晋王府内,厅堂之上五人端坐,在坐的皆是宗元易平日的心腹,唯有沈半溪是个例外。
宗元易扫视过几人,目光最终落在沈半溪身上,瑞阳送他个谋士,也不问这事是否是两厢情愿,她要送,也得问过他要不要才是。宗元易越想,眸色愈沉,周身寒意渐生。直到视线被人遮挡,手臂被轻碰,他才收敛了神色。
来人正是青林,自幼随侍他的贴身宦官。此刻青林正领着人进汤,亲自捧至宗元易面前,在旁人难察的角落,悄悄递去一记安抚的笑意。宗元易望着他,目光不自觉便柔和了下来。
坐在堂下的沈半溪亦松了口气,他岂会察觉不到宗元易的目光,青林离场时目光无意间撇过沈半溪,沈半溪不知他是否是有意解围,但心底终究是感激的。前两次相见他就对这小太监印象不差,今日更添敬重之心。
坐在沈半溪对面那人先于宗元易开了口,“殿下,此番召我们前来是要商议何事?”
那人正是杨太傅之子杨德昭,他说话间不经意撇过沈半溪,眼神中带着轻蔑之色。
宗元易捧起漆耳杯徐徐饮了一口,“我的好弟弟被陛下囚禁起来了,母后让我去为他求情,你们说我该不该为他求情?”
话音一落,杨德昭立刻便道:“殿下,自然是不该去!宗元茂平日骄纵妄为,暗中结党,本就触犯天威,陛下将他禁足已是从轻发落。殿下若去求情,岂不是引火烧身?更何况,殿下先前已为此事触怒陛下,如今再去,岂非自讨没趣!”
在座其余心腹顿了一下,随后点头附和。
宗元易缓缓放下漆耳杯,忽的低低一笑,那笑声充满了嘲意。宗铎均罚了自己的心头肉,便偏要让他来低头,来做这个温顺懂事的长子,圆这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
他望向沈半溪,道:“你说,我该不该去。”
沈半溪刚要开口,就听宗元易补充道:“你若有半字奉承之言,从今以后就不要踏入晋王府的大门。”
闻言,沈半溪停顿片刻,最终道:“臣以为,殿下应该去。”
沈半溪话音刚落,杨德昭猛地起身呵斥:“你劝殿下去求情是安的什么心?你一个贱奴出身,不过是仗着公主举荐才侥幸与我们同坐一室,便真当自己有了资格去置喙殿下的事了?”
沈半溪任由他发作,不给他一个眼神,“方才是殿下让我抒发己见,还请杨公子慎言。”
杨德昭还想说话,宗元易眉宇间尽是不耐烦的神色,命他“闭嘴”,而后又转向沈半溪道:“为什么?”
沈半溪迎着宗元易沉沉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殿下是皇帝的长子,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睿基业的人,您和二皇子不同,他凭陛下宠爱恣意行事,争的从来都是一时输赢,殿下要争的是本分是对错。您如今不肯低头,看似是守住了心气,可在陛下眼里,那就是违逆君父、恃气犯上。”
“说下去。”宗元易沉眉看着他。
“您今日肯去,不是输,是守住了您的身份,守住了臣礼,也守住了子道。不违子道,便是最大的赢。”沈半溪缓缓道。
杨德昭看到宗元易似有动容的神色,心下燥怒骤起,但因刚刚宗元易的斥责,他不好再发言辱骂沈半溪。
宗元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点倔强的冷意,已被一层沉沉的疲惫覆盖。
众人散去,沈半溪刚转出围廊,便被人静静截住。
杨德昭负手立在廊阴处,面色沉郁,身后两名随从不远不近跟着,看似随意拦路,实则堵得严实。
“沈半溪,你给我站住。”杨德昭冷声道。
沈半溪回身,微微拱手:“杨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