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过暮秋的寒,略过长安城的屋檐翘角,卷走最后几片残叶。城门外四野苍茫云涛翻涌,铺展至天地尽头。
北军旌旗猎猎,甲胄泛着冷光,燕无寐一身玄色戎装,身姿挺拔如松,肩甲上的纹饰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立在旗影之下,正与沈半溪作道别。
沈半溪昨夜挑灯赶制了一副臂缚,今日再见燕无寐时,他竟已妥妥当当地戴在了双臂上。他走上前,轻轻抬起燕无寐的手臂,指尖细细摩挲着臂缚内侧那几针浅淡的纹路,“不如……你还是把它脱下来吧……”
这副熟黄牛皮臂缚的内衬软羊皮上,用素白棉线寥寥几针,勾勒出一只小巧的兽形。
燕无寐昨日刚拿到手时,盯着那圆耳短尾的模样,眼底满是惊惑,忍不住问他为何要在军用臂缚上绣只白猫。沈半溪当时脸一红,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腕,义正词严的驳斥道:“你再仔细瞧瞧,我就是怕你分不清,特意在小兽的额头上秀了个王字,这哪里是猫?分明是白虎!”
燕无寐勾着唇角道:“送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有处置的权力,我偏要戴在身上。”
“那我下次为你打一副更好的,”沈半溪抓着燕无寐的手腕,“你快出发吧。”
燕无寐颔首,而后将目光移到沈半溪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上,他忍不住笑了笑。
沈半溪佯装疑惑,“你怎么还不走呢?”燕无寐佯装抬步,结果沈半溪手上的力道越发用力。
“好!走!”燕无寐说罢反握住沈半溪的手,作势要将人一起带走。
沈半溪意识到自己行事失度玩脱了分寸,忙不迭往后挣了挣,“阿枭……我跟你开玩笑的……”
燕无寐也没真打算将人带走,剿匪凶险,还是将人留在京兆的好,他转过身,捏住沈半溪的双臂,道:“我不在京,你就是黑虎卫的主人,无需任何信物他们任你调遣,你就在京兆乖乖等我回来。”
燕无寐倾身抱住了他,沈半溪将头埋在他的肩颈处,闷声道:“我等你回来……”
两人身体缓缓分开,燕无寐向远方走去,他翻身上马,指尖轻扣缰绳,勒住马首,转头望向沈半溪立着的方向,抬手挥了挥,动作间藏着未散的牵挂,却未有半分停留。他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北军,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渐渐行远。
沈半溪立在城门口,直到军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在苍茫天地间,再也看不见半分人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眼暮色已至,武威侯府的屋内廊下都已燃起昏黄的灯盏,晚风穿窗而过,拂过案上散落的素白麻纸,沈半溪微蹙眉心,落下最后一笔,这改革方案能不能成就看霸陵县这一举鱼儿能不能上钩了。
他伸了个懒腰,炊饼的香气已传至鼻尖,沈半溪弯了弯唇角动身去食室。
他在廊下走着被风吹了个清醒才发觉燕无寐已经离开长安了,心头顿时变得空落落的。
好在还有防风,使这偌大的侯府不至于显得太孤单。
两人落座,对坐用饭,防风叹了口气,“往日这个时辰,少主公定要嫌我麦饼烤得偏硬,又要念叨着粟米羹太稠,如今倒好,连个挑错的人都没有了。”
沈半溪自是知道燕无寐对饮食没什么要求,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才不断鞭策防风的厨艺。
沈半溪眼中滑过狡黠,故意道:“他不在,不如你跟我挑挑他的毛病?”
防风尴尬的笑了笑,他哪敢啊,少主公跟沈先生平日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只要两人同时在府中必定腻在一处!
“沈先生你就别打趣我了,不过要是真挑毛病,我感觉侯爷还是太小气了!”防风道。
“哦?”沈半溪疑惑。
防风扭捏了半晌,将脸憋得涨红道:“我想娶媳妇!他不许!”
沈半溪睁圆眼睛,“你是看中了哪家姑娘?阿枭不同意?”
防风趁机告状道:“是啊!他不答应!他说他的婚事都没找落,让我别心急,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风华正茂到人老珠黄……”
防风忍不住暗道,他看他家主子这辈子都没有找落了,都把自己心上人接回来一年多了,竟然还没成,太没用了,主子没用就算了,自己难道要陪着打一辈子光棍吗?!
沈半溪顿时起了怜悯之心,他深明大义道:“你看中哪家姑娘我去给你说亲。”
防风哪能真比自己主子先娶上老婆,他笑了笑道:“此事也不急!我跟王姑娘日日都能见,我们经常一起买菜,说起来,这京城的米价最近是疯涨,若不是侯爷有的是钱,我都担心我们吃不起饭了……”
“是吗?”沈半溪浅啜一口热汤,“慢慢会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