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燕无寐目若寒星锐利如锋,他带着几分审视,定定地锁住宗元易。
宗元易难得被旁人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但又生生忍住了,他清了清嗓音,道:“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就算你不想知道,你难道甘愿就如今这样一辈子躲躲藏藏?”
燕无寐看着如今的宗元易,对方早已褪去了少时的敏感和自卑,有的只是深沉的城府和处世机变的圆滑。
燕无寐故意波澜不惊的沉定的看着对方,这反而让宗元易焦躁起来,对方开口道,“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一辈子这样活着,但……你舍得沈半溪和你一样吗?他选了你便是背叛了朝廷,如今是我下通缉令捉拿的反贼。”
“你想让我做什么?”燕无寐道。
宗元易神色从容起来,“我知道如今黑虎卫已经全部回到了你的手里。”
紧接着宗元易将眉峰压低,“你可知刘庆之在边郡吃了败仗的消息?”
“刘老将军在陇西中了羌胡人的埋伏,三千骑兵折损过半,他自己也受了伤,如今退守狄道,粮草告急,若再无援军,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朝中并非无人可用。”燕无寐别过头道。
“朝中?”宗元易笑了一下,“宗铎均老了糊涂,能征善战的老将要么被贬、要么被杀,年轻一辈中能独当一面的,除了你还有谁?”
“你我都知道,羌胡一旦突破陇西,关中便无险可守。长安一破便会生灵涂炭,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宗元易知道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条件呢?”燕无寐道。
“让你和沈半溪彻底自由。”宗元易道。
燕无寐冷笑出声:“我凭什么信你?我如今身上背的是弑君的罪名,朝中百官岂会容我脱身?”
“你说得对,我不能赦免你。”宗元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但你也不需要我的赦免。”
“陇西这一仗,最后的战报上会写着燕无寐被羌胡残部偷袭,身中数箭坠入河中,尸骨无存。”宗元易眯了眯眼。
“阿枭,其实你我也算是一同长大,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我助你复仇,你助我登上皇位。关于你的心事我多少能理解几分,等这一仗之后,你才是真正的摆脱从前。”宗元易诱惑道。
“沈半溪呢?”燕无寐问。
“等你假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会撤回终南山的人。”宗元易说,“他是走是留,我不再过问。他的罪,会随着燕无寐的‘死’一并勾销。”
“各取所需。”燕无寐道。
“各取所需。”宗元易点头。
燕无寐重新返回寝帐时,帐内的烛火都快要燃尽了,他本以为沈半溪还在熟睡,可走近一看,沈半溪半坐起来早已醒了,只不过看起来仍旧精神恹恹,看起来像是强撑着不肯睡去。
“怎么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燕无寐有些担忧道。
“我醒来过一次。”沈半溪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不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然后就睡不着了。”
“撒谎,”燕无寐嗔他一句,他伸手去扶沈半溪的肩膀,想让他躺平。沈半溪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燕无寐吹了灯,顺势和衣躺下。刚躺好,沈半溪就靠了过来。
燕无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日计划有变。”
沈半溪心中一凛,“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带兵去陇西打仗。”燕无寐道。
沈半溪敏感道:“你刚刚出去那么长时间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燕无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瞧不见,于是道:“是宗元易。”
燕无寐和沈半溪讲了刚刚和宗元易的对话。
沈半溪平躺过身子,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我知道,即使他不找你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你不考虑和我一起去吗?”燕无寐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觉得前线太危险,他若是闪击战怕是顾不上沈半溪。
沈半溪愣了片刻,道:“不了,我跟你一起去,你到了战场上还要分心照顾我。”
沈半溪转了话锋道:“你耳朵如今比从前好些吗?会不会影响出征?”
燕无寐从沈半溪背后抱住人的腰,亲昵的蹭着沈半溪的乌发和脖颈,“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我们重逢后,我的耳疾就轻了许多,虽然境遇狼狈,但跟你在一处就会莫名安心。”
沈半溪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抱在一起,燕无寐在黑暗中吻住对方,沈半溪主动加深这个吻。
燕无寐出征那日,沈半溪站在营地的木栅栏后面,远远地看着那支玄甲骑兵沿着山道蜿蜒而去,营地建在终南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原是几间废弃的山民木屋,燕无寐走前命人加固修缮了一番。院子不大,但够住,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四周扎了简易的篱笆。
燕无寐没有回头。
沈半溪想,这样也好。若是他回头了,自己大概会忍不住叫住他。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那间矮小的木屋。防风正在灶前忙活,见他进来,连忙在矮凳上垫了张兽皮褥子,扶他坐下。
防风在长安事变那天,后半夜就被燕无寐派的人保护了起来,如今宗元易放过了他们,防风就护被送回营地。
沈半溪有时觉得,防风这辈子总是因为他们东奔西跑。不过,哪里的灶台都能生火,哪里的日子都能过。
“先生,您今日的气色不太好。”防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我哪日气色好了?”
防风想笑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就耷拉下去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他赶忙转过身,假装去添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沈半溪在背后偷偷笑他。
他靠在矮凳上,目光落向远方。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截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山脊上那道淡淡的云气。
沈半溪没有答应和燕无寐一起走,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长途跋涉了,他知道,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的唇瓣已经许久没有恢复血色了。最近他时常感觉身子麻木,口舌发苦,更严重时甚至会视物不清。
日子过得很慢。
沈半溪每日醒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有时他会披衣坐到门槛上,看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看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又慢慢地散开。
防风劝他多躺着休息,他总说“坐着也是一样的”。可防风知道,他不是不想躺,是躺下了就起不来了。
最近沈半溪总是想起从前的事,一发呆就是一个下午,等回过神来,常常遗憾,为什么没有和燕无寐早些遇见,他竟觉得从前没有相识的那些日子都是蹉跎过去了,幸好他们相识的也不算太晚。
幸好今生今世没有完全荒废,如果还有来生,他希望他们早点找到彼此,沈半溪暗暗许愿。
燕无寐的信来得很准时。
每隔五六日,便有一封。信很短,有时只有几行字,譬如今日行军多少里,明日扎营何处,陇西的雪比关中大,刘老将军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半溪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将信纸折好,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摸出来,就着没有完全燃尽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是提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
他不想让燕无寐看到这样的字。可若是让别人代写燕无寐定能一眼就看出来,到时候又要分心担忧他了。
某日外出闲行,偶遇一枝野芍药,沈半溪来了兴致,蹲下身子打量了好一会,不由得响起二人初相识时的场景,近来,他时不时向防风娓娓道来他们的旧事,防风也很耐心的倾听。
最终也没舍得折下这枝野药,那日在吴地之所以能狠下心,是因为有迫不及待要相赠的人。
回去的路上,沈半溪没忍住还是开了口,向防风打听道:“阿枭何时回来呢?”
防风只说快了快了。
身体的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某日清晨,沈半溪起身时,发现自己站不稳了。
不是头晕,不是乏力,是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防风端着粥进来时,他已经坐回榻上,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