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苏解释：“「乙」可能有未了之事。”

文季申再度打断：“没完没了了。人都死了，鬼祟就该彻底祓除。后天黄道吉日，我封你大巫祝。到时大祭天，你将所有作祟之魂一并禳解。”他向来果敢说一不二，这命令也是咄咄逼人。

雩苏顿了顿：“是。不过祭祀场地……”

文季申：“总管你来安排。”

文季申三两句交代完所有事，和大总管匆匆离开了，整个祝祠再度陷入安静。

雩苏松了一大口气。

软软坐椅子上。

“你在枚占上写了什么，他能吓成那样。”傅绝好奇。

“乙字。”雩苏微笑。

原来，雩苏在枚占竹片上，用明矾水写了字，酒一浇，字迹就浅浅地浮出来。签子薄，干得快，酒气一散，字就又消失了。所以文季申看到枚占时，会受到惊吓。

这法子还是傅绝想的。

明矾写字隐形的法子后世不稀奇，在这时代还是能唬住人的，比雩苏自己想的方法更安全。

“他害死了乙，看到乙字自然会怕。”

雩苏解释。

原来雩苏从阿沉那里了解到，「乙」跟文季申不睦已久，死前一日，他曾在神前祈求神佑。「乙」死后，死因被草草归为下人谋杀，那一批下人紧接着也被处死。种种现象拼凑，「乙」的死跟文季申相关。

“其他两根写的什么？”傅绝问。

“全是乙字。”

“……”

傅绝不信。文季申显然并不畏惧「乙」，临走时大有硬刚的意思，只是「乙」字恐怕起不了这种震撼的效果。

“他心里有鬼，还是怕的。”

那黑鸟是怎么回事。

总来得及时。

“你猜。”雩苏微笑。

这次无论傅绝怎么问雩苏也没给他答案，只说「巫祝有巫祝的办法」，一边换上普通的玄色巫祝服，为后天的大祭天提前做准备。

-

傅绝结结实实地忙了一天。

都没空去看奇兽。

坐在祝祠的小木椅上小憩时，他闪过两个念头「天天忙活祝祠、巫祝、击缶这些事，几时能找到凛」「算了，先帮雩苏搞定大巫祝的位置」，浅浅睡去，冬初的橘色夕阳笼在他身上。

旧忆翩然入梦。

景区天台。

斑驳的护栏落满夕辉。傅绝和徐澈两人并肩靠着，手里各攥一罐气泡水。罐身轻轻一碰，清脆一声。「我得回雪山呆一阵子。」「又到阈值了吗？」「嗯。」两人闲闲聊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有风穿过。

徐澈往傅绝这边微微挪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点。

「他好矜持，也对，窗户纸还没捅破呢。」傅绝默默地想，又一个念头闪过：「我是这么想的吗？不，我想的是，跟徐澈刚刚修复的地脉好美啊」。他吞下一口气泡水，盛夏的青桃滋味满溢唇齿之间。

晚风起了。

白日的燥热消散。

「我通过墟坛地脉，送你过去吧。」傅绝将气泡水罐子扔进垃圾桶。

「不，我想和你再呆一晚。」

「在这里吗？」

徐澈噎了一下：「山脚下有个酒店，刚才看见了。」

那就下山吧，这里可没路灯。有一段路特别窄，只容纳一个人。傅绝走到前边，隐隐能看见山下的城市。忽然，后边的徐澈用什么将他的眼睛蒙住。

傅绝顿了顿。

对于他来说蒙眼走路也不是难事，毕竟地脉化身。

傅绝还有点小得意：「看我给你露一手。」

徐澈：「……」

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徐澈没再说话，偶尔会伸手为他将树枝拨开，或轻扶一下他的肩膀。「这样的徐澈，好像，有点疏离隐忍。徐澈一直很直白的，像最初送隐星给自己，当时真的有点措手不及。」傅绝这一念闪过，忽然站住。

有哪里不对劲。

傅绝摸了摸眼睛上的蒙物。

这好像是一根宽丝带。不，不是丝或绸，更素朴，摸着质感有点粗糙，指腹蹭过去有一点扎——这是什么布料，好熟悉。

葛？脑子咕嘟冒出了答案。

此时。

一只手抚上葛带。

动作极轻，就像抚摸嘴唇一样轻柔小心翼翼。

不。

这腰带是自己蒙上的。

「前几天迷失山林，自己给自己蒙上眼辨方向」这一念闪过，傅绝混乱了，「不对不对，哪里不对。若是山林旧忆，就不该有徐澈；若是徐澈旧忆，就不该有葛巾腰带。」

与徐澈的记忆，更像盛夏气泡水。当时从景区天台走下来，山路有蛇出没。傅绝不怕，一条蛇蹿过来时他用树枝挑开。徐澈低低说了声「蛇。」害怕蛇吗，傅绝立刻说「你跟在我后边。」跟得太近左手蹭了一些，然后被牵住了……

所以不是这个梦！

傅绝豁然惊醒。

冷汗涔涔，他环顾身后，并无一物。好奇怪，隔着葛巾腰带抚摩的手，如此的真实，真真切切地在他的眼眸上像风一样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