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柏子是诱因吧。

傅绝的直觉很强：“你是不是有把柄落在卫柏子手里？或者你父亲的把柄？你担心会影响到你？”

“当然没有。”雩苏豁然抬头。

“你这样连我都骗不过。”

“……”

“我不是想听秘密。我只是想说，秘密在担心被发现时最可怕。”

多少人因为秘密被要挟，一步步陷进去，生活偏离正轨。如果一开始就抱着豁出去的心情，不被人拿捏，反而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傅绝不擅讲道理，好在雩苏聪明，迅速领悟：“是啊，是该直面的，直面才能解决。”

孺子可教。

却听雩苏继续说：“我的秘密就是……你看我的耳朵。”他撩起长发，秀气的左耳耳廓上缺了一小片，没长拢。

傅绝：“……”

雩苏放下头发：“药膏再管用，也没法补缺。我就是被「狌狌」挡刀的那孩子。”

原来。

大巫祝偷梁换柱了。

雩苏刚诞下，啼哭声惊动了附近搜寻小孩的士兵，连襁褓一同被夺了去。彼时雩母住在山中，交通不便，没来得及告知雩苏父亲。雩父看清染血的绣字襁褓时，才知是自家小孩。

一出生就成了不祥之人。

雩父不忍孩子受苦。

几天后雩父抱回刚出生的阿沉。

说路边捡的，「与其饿死，不如让他代雩苏活着。他捡回一条命，我们这也不算过分」那天，雩父拿刀在阿沉的脸上雕刻许久，炮制出同样的刀痕，并故意不涂膏药使之长长久久留下痕迹。

而雩苏皱巴巴的脸渐渐被撑开，婴儿长成孩童。

又被药膏悉心照顾。

脸上没留疤，只有耳廓小缺口没法补全。不要紧，长发一披就能挡住。再者谁的脸上能没点坑洼，就算留意到，也联想不到那场祭祀。

也因此雩父对阿沉格外地好。

雩兄得知后亦如此。

雩苏年幼，不晓世事，只遵照父兄叮咛，谨守秘密不告诉任何人。等他意识到阿沉代自己承受了一切时，已成青河石河众部族一员。

原本以为秘密已随父兄都埋葬。

如今却冒出个卫柏子。

卫柏子话里话外，「大祭天、婴孩、大巫祝、奉命遍寻小孩」全是暗示，应是知晓整件事，说不定阿沉还是他找来的呢，毕竟他最清楚哪里有同龄小孩。

如果这个秘密被揭穿。

那太可怕。

别说当什么大巫祝，文季申会第一个跳出来砍死雩苏。

因为文季申信神，信占卜结果。

当年的卜辞：「困若不死，镇之则安；镇若不足，祭之则消。」日后若乌松太平，此子就留着；日后若灾象复现，再以他祭天。

今年恰是灾祸连连。

文季申不杀祝奴（阿沉），是已视之为吉兆，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手。

但若知道是掉包。

文季申会毫不犹豫对雩苏举刀——文季申信神敬神，但并不敬畏神之使者，他都敢对「乙」举刀。正如如苍隼野的爷爷所说，「古早时，大首领见了巫祝还要先行礼呢」。古人信神敬神，大巫祝作为神使，天生就受民众拥护，原先地位凌驾于首领之上。

傅绝点头：“我懂，神权王权必有一战。”

雩苏噗嗤一笑：“你说什么呀，神权王权又是什么？”

压在心口的秘密一朝宣泄，雩苏一下子就活过来了：“昨天我一直害怕卫柏子说出口，好像提一嘴天就会塌。现在我自己说出来了，天也没塌。哈。我会直面它，解决它。”

次日大祭天又发生了不少事。

这以后再详说。

单说卫柏子这件事的后续。

两个月后，凛冬已至，天降大雪。

傅绝因事出门。

茫茫大雪中他不经意一瞥，瞥见雩苏的背影疾行，他穿的是普通冬装，戴帽子，以衣物裹脸——穿得严实不奇怪，刻意避人而行很奇怪。

鬼鬼祟祟去哪里？

傅绝心念一动悄然跟上去。

不久，雩苏跟捡拾柴火的卫柏子打招呼：「卫世伯」「哎呀小苏，你怎么来这里」「路过，我想跟卫世伯聊聊」三言两语，卫柏子放下柴火，跟雩苏往山林边去，最终抵达一处歇脚小屋。

哔哔啵啵的火焰中，雩苏拿出钱物交给卫世伯，开门见山：

“卫世伯，这是我第四次给你东西了。”

“惭愧啊。”

“作为回报你可否讲讲当年的事，就是你几次想讲但没讲出口的那件事。”

“你果然知道啊。”

“略知一二，但当时小，我想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