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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柏子积压已久，难得有机会说出口：“这事，我堵在心里近二十年，跟谁都没法说。你父亲这人一向傲气，是挺那什么、挺正一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帮文季申弑父。”

弑父？

两人联手杀了老君长？

傅绝一滞，雩苏也呼吸一滞，没料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竟是这个。怪不得卫柏子堵得难受：这秘密知道还不如不知道呢，别说拿去威胁文季申，就透出去也只会迎来当头一刀。

卫柏子一心倾诉：“你父亲去世前几天给我疗伤，他喝了点，酒后吐真言，说后悔帮了文季申，老君长这人别的不行对巫祝可极敬重。我就劝他，事情都这样了，自己想开点，快活着过吧。”半月后伤寒横行，雩父染病去世，巫医也不能自医啊。

柴火哔哔啵啵。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雩苏深吸几口气，声音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卫柏子：“你父亲那么厉害一个大巫祝，却走得那么早。我事事无能反而苟活至今，实在惭愧啊。若不是妻儿都张嘴吃饭，我也拉不下老脸，攀着旧关系上门向小辈讨好处。”

原来他絮叨旧事就是想攀亲近。

讨些财物过日子。

聊了一会儿，卫柏子看外边雪大：“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冰下弄条鱼烤来吃。”这人打鱼一把好手，很快捞了两条回来。

鱼烤熟之后。

雩苏用刀切成一段一段。

卫柏子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刀！这刀口，杀人利器刀刀见血，怎能用来切东西！”

“怎么不能。”雩苏莞尔。

“不同刀有不同的用法，你这是糟蹋好东西。”卫柏子痛心疾首。

“我防身用的。”

“防身啊。那这把刀又太长了，不便携带还容易误伤自己。”卫柏子是个行家，拿手比了个尺寸，“防身得用短刃，好拔也好收。你这把杀杀人还行，平常就别带着了。”

“也是，这刀送世伯了。”

“这怎么行，这是难得的好刀！”卫柏子几乎跳起来，连连摆手，“这刀是别人送的吧，绝对费老大劲了，你好好收着不要辜负他人心意。”

这刀比之前送的所有加起来都昂贵。

卫柏子反而坚拒。

雩苏擦拭干净，笑着说：“不，是我自己托铁匠打的。好刀要给识货的人，这刀在我手里是糟蹋了；在世伯手里，才算没白打。”卫柏子推脱了好半天最后收下来，对着火细细欣赏完，又跑雪里看，高兴得跟孩子似的。

“当年啊我们三人年纪都小。你父亲不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文季申能跑马，强一点；但他远不如我，我当年那是箭无虚发，力气也大，斧子抡起来碗口粗的树一刀两断……”卫柏子的笑容映着火焰，满是皱纹的脸上跳跃着光芒。

当晚。

雩苏倚在门扉微笑。

傅绝停下器乐，他现在敲缶敲得可好了：“回来了，心情不错？”

“嗯，了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雩苏提起系着鱼的草绳：“明知故问，你不是跟来听了吗。”

被发现了？

自己跟踪能力下降了？

“雪脚印，你的鞋底很特别。”雩苏憋不住的笑。

“……”

傅绝低头看也不特别啊。

“特别的，我一眼就能认出。”雩苏提着鱼进入厨房，漫不经心地说，“我又选了十几位新祝事，加上随从，跟当年父亲的差不多。人数全了，我就算真正的大巫祝了。看这雪，明天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

卜卦观天象，雩苏这些本事一点儿都没落下。

这场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

冻死不少人。

为多灾多难的一年添上最后一笔，「天神为什么降罚于我们」，各种传闻游走，乌松从君到民都为之忧虑。

祝祠里的信奉越旺。

几天后。

卫柏子挖冰鱼时掉河里冻死了。

雩苏亲自祝祷，蛇服在雪中格外妖艳。傅绝闪过一念「地脉只是旧忆，卫柏子注定会死……」「假如雩苏没想过直面秘密。那他带刀将卫柏子引到山林，可能会……卫柏子就不会被冻死，而是被雩苏杀死。」自己劝雩苏的行为，或许影响了事情走向。

不不，地脉旧忆只能经历无法更改。

否则一定会引发波动。

为了寻找「凛」，他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滞留在地脉旧忆里——地脉旧忆是无法更改的——然而直觉又告诉他，自己可能改变了卫柏子的结局。

越想越混乱。

傅绝怀着困惑沉入梦乡。

「咳，咳咳咳。」

徐澈难得生病，碎发散湿。

那天从旅游景区走下来，傅绝正搜酒店呢，徐澈忽然改口说他还是回雪山吧。回雪山病倒了也不说，今天约出来见面才知道。病成这样还逞强，衬衣特意穿得比平时都板正，只是没装几分钟就露馅了。

「你直说你病了嘛，干吗勉强出来。」傅绝递上温水。

「你就不会过来。」

「你病了，我更会过来。」

「唔。」

徐澈举起水杯，咕咚一声吞下药。傅绝自上往下看，肩线比病前消瘦，脆弱之姿一展无疑。傅绝忍不住想，病美人原来是这样，平日越刚强脆弱越可爱，唇色苍白亦可爱。

「因为什么生的病？」傅绝问。

「流感。」

流感能打倒有烬牙之血的人？傅绝灵光一闪：「是不是你跟着我在外面呆太久，一直没回雪山，超出阈值导致生病。」

「呃。」

果然如此，烬牙之血也是束缚，强如徐澈亦无法挣脱。

力量自由要能两全就好了，傅绝苦恼。

晚上徐澈做检查，病情加重了，原因竟是傅绝在一旁影响康复。傅绝哭笑不得，要走，被徐澈拽住了。就那一拽，也没怎么样，连肌肤都没触碰到，傅绝的心跳剧烈，来不及想已经抱住了。

「好冷。」

傅绝抱紧徐澈一并躺下：「这样抱着会不会好一点。」

这一晚身体相贴，怀中人忽冷忽热。

倦意重重袭来。

迷糊中，有手指抚过脸。傅绝闭目收紧了手臂，喃喃：“好好睡，别乱动，赶紧好起来。要不，医生会赶我走的。”

“你生病的……”徐澈忽然说。

“嗯？”

“很特别……”

徐澈说什么胡话呢，傅绝半睁眼，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现在生病的是你啊。”

等等。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