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回忆。

在真实的回忆里：傅绝抱了徐澈一晚，徐澈不停出汗轻颤，虚弱得只能发出轻哼病吟，根本没有神智和力气说话。傅绝听得心一揪一揪地疼，才暗下决心要解决烬牙之血的束缚。

那此刻说话的是谁？

傅绝豁然睁眼。

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窗外，天际黎明泛出一线晴光。

咳咳。

傅绝的肩膀耸动。

雩苏递来一件皮毛袄子：“苍隼野让人送来的，可暖和了，你赶紧穿上，我都怕你随雪花飘走了。”

“我没事。”

傅绝的虚弱源于权能没有恢复，跟天气和身体没有一丁点关系。

穿衣吃药都没用。

他也不冷。

“你穿着吧。”傅绝说。

巫祝服华而不实，一场祝祷下来雩苏能冻僵。

“他给你的。我要穿了他能把我砍了。”

“他在下河段又看不见。”

雩苏挑眉：“你怎么知道看不见……行，我穿上，我都快冻死了。下次他来了你要直说，是你自己不穿，不是我昧下了这件袄子啊。”

-

说回大祭天。

之前，雩苏被黑鸟扑翻祭酒，捡起三支用明矾水写过字的枚占。文季申惊骇，误以为真是前任大巫祝「乙」鬼魂作祟，让不祥之人祝奴（阿沉）出走祝祠。文季申仓促之下，正式封雩苏为大巫祝，于今日大祭天。

大祭天。

是重大祭祀的统称。

大巫祝受封首日的大祭天，即首秀，有两项内容：一是昭告世人，之后雩苏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巫祝；二是祭天求兆，取得第一支神兆。

作为神兆。

不在于吉凶，而在精准。

比如雩父在受封前就以占卜奇准闻名。

首秀时，更是占得「星陨，主兵者凶；新将星见于东，主有更始」。

所有将领为之失色。

最慎重的那位干脆闭门不出，结果在家中宴乐时该将领竟因为狂吃酒肉河鲜和蜜饵导致腹胀，最终一命呜呼。

同一日。

由于众将领推诿不敢出战，年仅十五岁的文季申主动请兵。

没想到他勇猛之极，一举击败东边的敌族。

丧报和吉报同时传遍了乌松。

旧将陨而新将升，跟占卜一模一样，众人无不称奇。又过了三年，文季申成为新君长。人们才悟到，原来卜辞中的「主有更始」不仅是主将的更迭，也是一族之主的更替。

在雩父去世多年的现在。

仍有人对当年的神兆津津乐道，感慨后来人无一能超过。

寒风猎猎。

祝祠广场诸门洞开。

最外围，许多百姓来看热闹。大家窃窃私语，仅二十多年，就换了五位大巫祝，着实太频繁了，不知眼前这位能活多久呢？

君长-文季申率臣子将领在最前边。

大总管伴随左右。

广场最中心是一个圆形大祭坛。

上面是主祭台。

吉辰还没到来。

雩苏忐忑。

“我求得的第一支神兆，会灵验吗？”雩苏问傅绝。

“卜辞由你解释。”

“我不是说卜辞啦，我是说会抽到什么神签。”

“对啊，由你解释啊，别人又不懂。”傅绝漫不经心地回答，看向文季申身旁的鸾鸟。

鸾鸟是古书中的祥瑞珍禽。它通身赤羽，尾翎拖地，跟没开屏的孔雀有几分相似，体型大一号——展开尾翎估计就是红色的大孔雀，嗯！据说脾性难得温和，是文季申的新宠。

它会是凛吗？不，凛应该不屑于当宠物。

傅绝自问自答。

此时一片乌云笼过来。

众人看天。

这天气可说不上吉祥啊。前几位大巫祝虽然各有各的不幸，首次大祭天可都是好天气。大家正看着，忽有白絮飞下，飘起雪来。

——此时吉辰到。

——乐声先起。

奏乐的，是寝宫的乐师们。祝事都被杀了嘛，大场合不能没有气氛组，所以这些乐师在离祭台几米远的地方吹奏。

一切按部就班。

大总管宣读完祝册，文季申授冠。

这俩轻车熟路，毕竟从雩兄到「乙」，文季申亲授了四任大巫祝。众人齐声应和，在乐声中，文季申和大总管退到祭台之下。将圆坛这个主舞台留给雩苏和傅绝两人。

雩苏在中心。

傅绝作为唯一祝事，手托祭盘在边缘等候。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时刻：

求取神兆。

——求是求。

雩苏表演了一段巫祝起舞，求神赐予神之力。

——取是取。

雩苏会在烈火中徒手取出占卜签。

这是世世代代巫祝传下来，看着玄乎，其实很科学。雩苏以石棉裹手，外缠湿麻布，快速隔火取物，不会伤到手。其余人离得远，也看不到他的手部细节。不知者当神技看，知其原理者就当仪式看。

雩苏在一段祝辞之后。

将手伸入火中。

傅绝注视着：只见雩苏的手指才伸进去，就像碰到什么，火苗忽地窜起来，从手臂窜到全身将雩苏整个人裹住，他被惊得跳了起来。

这也是仪式的一种吗？

不对！

这是真着火了！傅绝不顾什么规矩，赶紧冲过去，一把抓住雩苏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带。哪知道雩苏还惦记那根神兆占卜签，挣扎伸手去捞。就耽搁这么一下，坛面上原本洒了祭酒，火星子一溅，酒被引着，汪汪火苗轰的一声直接炸成火球，将整个祭坛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