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季秋望了望那公子,扯了扯寒枝的衣袖,强笑道“寒枝,我看这公子既是诚心要谢你,你就收下吧。如此驳了公子的心意,反倒不美。”。
寒枝侧头看她,见她给自己递了个眼神。无奈,只好道“既然公子盛情难却,寒枝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接过司剑手上的玉佩,朝二人拜了万福。须臾马蹄声又哒哒响起来,那公子银白的袍子被秋夕的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慢慢消失在落日的余烬中。
二人走后,寒枝摊开手看着手中的玉佩。玉质莹白温润,金线勾勒的仙鹤将飞欲飞,左上角用小篆刻着两个字“知非”,在暮色中泛着金光,一看就价值不菲。寒枝随手把它放进荷包里,有些苦恼,侧头问道“季秋,刚才你为何突然要劝我收下?”。
季秋一面挎上衣裳篮子,一面伸出食指,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你呀你,平日里看着多机灵。今儿怎看不见那两人衣着不俗。况且,他二人都配着剑,你也不怕他们恼了,对我们下手?”。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
寒枝跟在后面理直气壮“我帮了他,他为何会伤我?这不是恩将仇报吗?这也不是君子所为!”。
“我看你是成日读书读傻了!只知书中道理,不懂察言观色。你没见你拒绝时那公子的神情?我怕你再不答应,他就要抓了我们去!”。停了停又看了看四下“最近我听我爹说,这附近不大太平。”,顿了顿,煞有介事一字一句道“这附近山上闹鬼!”。
话音落下,季秋见寒枝的脸色变了变,她成心想要吓唬吓唬她,又边走边神神秘秘道“听说有人在前面山上,估计就是刚刚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听见过女子断断续续的声音。正找去看时,却又没人。寒枝,你说刚刚那两人会不会是来捉鬼的?”。转头又道“对了,寒枝,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的?”。这一转头,只见寒枝还停在原地,脸色煞白。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身子甚至由于绷得太紧,微微有些发抖。
见状,季秋赶忙走过来,担忧道“寒枝,是不是我吓着你了?实在对不住,是我不好。我,我以为你不会怕这些的。”。她与寒枝从小玩到大,从未见她怕过什么鬼神之事,偶尔听她说起还煞有介事扮起先生模样,对她一本正经道“季秋姑娘,子不语怪力乱神。”。
寒枝深深吸了口气,渐渐平复了刚才的心情,缓缓道“季秋,不怪你,我们走吧。”。如果可以,寒枝永远都不想知道那个地方,落云亭。那是她憎恨和恐惧梁有才的起点。
寒枝的继父梁有才是栖凤镇周边远近闻名的秀才,八年前来到栖凤县。传说县上在前几朝曾出了一个皇妃,故改名栖凤。但是到了近些年,县上却连一个秀才都不曾出过。寒枝的父亲程先本是举人,在外做了几年官,因病致仕回到故乡。待上一阵深感此地传教授业的必要性,所以干脆在自家府外不远处另置了一间宅子当做私塾,自己做起了先生,顺便让寒枝也入学与其他学子一道念书。八年前梁有才还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读书人。来到栖凤,偶然听说这里的私塾先生是个致仕的举人,去念书也不要钱,便干脆也来到私塾,找到程先行过拜师之礼,做起了寒枝的同窗。第二年,经过梁有才的日夜苦读,终于在院试中取了本县的案首,喜得梁有才手脚没处放,对着程先千恩万谢。程先也把他当做自己的得意门生,见他贫苦,便经常会资助他些银两,有时邀他至家来用饭,偶尔时间晚了也留宿在程先书房。寒枝对那时的梁有才印象不深,只粗粗记得他是个看着老实文弱的书生。哪知好景不长,一年后,程先病逝,丢下寒枝与母亲林氏孤儿寡母便撒手人寰。或许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太过悲痛,梁有才给了她恰到好处的关怀;或许是父亲留下的偌大一份家业让母亲有些手忙脚乱,身心俱疲,而梁有才给了她雪中送炭的帮助;又或许,守着若干田宅银两的母亲与年幼的自己本就如稚子捧金过闹市,早就成了他人眼中的猎物。反正父亲去世三年后,母亲带着无比丰厚的嫁妆嫁给了梁有才。几个月后,梁有才乡试落榜,回到栖凤县重操程先旧业,做起了先生。不过,从此开始,进梁府的私塾便要收银子了。
寒枝当时对于母亲改嫁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虽有时还会想念父亲,但随着时间的拉长,关于父亲的记忆越发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梁有才的影子。平心而论,一开始梁有才对她们母女俩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梁有才对自己逐渐冷淡下来。直到有一次,寒枝半夜被母亲屋里瓷器的破裂声惊醒,争吵的声音虽被极力克制压低,但在静谧的夜里,亦显得格外清晰。从那之后,梁有才对母亲也不复从前温柔缱绻。后来在和母亲的一次闲聊中才知道,梁有才想要母亲为他生一个儿子,但一向温柔的母亲拒绝了。彼时她仰着头天真问道“母亲为何不生,我也想有个小弟弟陪我玩。”,母亲站在假山池边喂着池中的金鱼,满眼含笑“有了小弟弟,母亲怕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全心全意只疼爱你一人了。”。说罢又看着池中的鱼,敛了神色。半晌幽幽道“况且,许多事也就会变了。”。
母亲不知道的是,她虽能控制自己的肚子,却不能控制一个男子的心。而男子的心若是变了,即使女子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竹篮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