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间已过半旬。这日,华灯初上,永掖内笙歌鼎沸,在二楼的一个雅间内四五个人围桌而坐,上首坐的是一个穿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圆领袍的青年男子,身材魁梧,眼神摄人,一身肃杀,有不怒自威之相。郑许和崔翊山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侧。在他们的下首还坐着那晚和寒枝行行酒令的一个男子,寒枝只记得有一个叫清和。寒枝坐在下首,此刻对上清和的目光,后者朝她扯出一个浅笑,寒枝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酒宴开始,郑许举着杯先感谢了徐子袭百忙之中拨冗出席,又赞他平定河西,收回肃阳,所到之处攻城拔寨,犹如战神在世,不愧大梁首功之臣。一席话夸得徐子袭春风满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崔翊山又起身赔罪,说自己年少无知云云,顺势又夸了一番徐子袭,说完一杯饮毕。徐子袭照单全收,杯中酒也尽数饮下。酒宴正酣,酒兴正浓,寒枝与月婵几位姑娘上来作陪,徐子袭的目光落到寒枝身上,慢悠悠道“这位姑娘是?”。
寒枝起身回道“小女子清鸢。”。徐子袭点点头,没在言语。寒枝心里却打起了鼓,从她进来开始,就隐隐感觉有道目光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在永掖待久了,她知道这目光意味着什么。只是从前那些人她都可以不去理会,而现在,徐子袭绝对是拿得出五百两银子的人,只是他不是会被轻易利用的人。况且他不常在中都,说不定哪天就回漠北了,那自己的报仇计划如何徐徐图之。寒枝心中琢磨着,不知他们说到了哪里,回过神来时他们已提到了王家,又提起了薛怀新政的事。
众人说薛怀新政失利,失了帝心。徐子袭喝了口酒,醉眼看着众人笑“你们都道薛大人的新政被王家釜底抽薪,胎死腹中。我反而觉得王家如今就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在月圆水满之际了。”。
郑许给徐子袭又斟了杯酒,笑问“将军为何如此说?那王家再不济也还有个贵妃娘娘在宫中,如何就到了水满之际了?若是那娘娘再生出个皇子来,王家还可以更进一步。”。
徐子袭夹了一筷子菜吃着,半晌眯了眯眼“你们觉得做臣子的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忠诚。”郑许不假思索。
崔翊山看了他一眼,幽幽道“愚忠也是忠。”,郑许清咳了两声,只听崔翊山站起身来道“唐贞观时期的房玄龄杜如晦,玄宗前期的姚崇宋璟这些都是治世能臣,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大唐盛世。反观前朝,大家可曾听说了哪些能臣?所以即使是打了天下亦治不好天下。所以”说着用眼光环视一周“能力才是一个臣子最重要的,不仅对自己重要对圣上,对百姓对天下都十分重要。”。
“崔大人和郑大人说得都很重要,鄙人觉得仁心也是一个臣子所要具备的,做臣子的是为百姓谋福祉,若是失了仁心,即便再有能力,再对圣上忠诚,也只是棋子而已。”。
徐子袭轻笑两声,向后靠在椅子上环抱双手“依几位所说,朝中不乏有大批能人忠士和清官,为何这两年只有薛怀连升三品,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七品小官到现在朝中的四品大员。在座的都是世家,明白一个寒门子弟要完成这样的升迁不等十年也至少得等五年吧。”。
众人一时没了言语,徐子袭看向寒枝,问道“不知清鸢姑娘如何看待这件事?”。
寒枝心里一沉,站起来躬身赔罪“清鸢只是一青楼女子,不懂朝中之事,不敢参言。”。
徐子袭放声大笑,忽又肃然道“一个青楼女子都知道不能越了自己的身份,可惜王家却不知道这个道理,竟敢和皇上争利!”。“一个臣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清楚皇上的需求。薛怀太聪明,太知道如何做好皇上手中的刀。”。
席间一时安静了下来,良久崔翊山摇着扇子缓缓道“将军觉得皇上这是在借刀杀人?”。
“都说借刀杀人,可是若是刀一旦有了自己的心思,借一借主子的手也未尝不可。奉劝各位日后与薛怀打交道可要万分小心,不然若是像王家这样,还以为自己赢了沾沾自喜,却不知正中对方下怀,最后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次圣上对王家在朝中的势力想必已然是了解透彻了,在心中定是对王家重重记上了一笔,如今就只等东风了。”。
郑许有些心惊。这些天朝中人人都道薛怀失利,都想攀附王家这棵大树,甚至自己在心里也起了心思,若是真和王家搭上关系了,日后......,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喃喃道“所以无论新政成败与否,他薛怀都是赢家。”。说罢看向崔翊山,只见后者脸色沉得能滴下水。郑许下意识想问问他,正对上他的视线,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寒枝对薛怀的雷霆手段这些日子也有所耳闻,说他做事不折手段,善弄权术。这次新政是马失前蹄,大多数人都是乐见其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直都是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呢。寒枝也为此替他遗憾过,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寒枝有些不确定了,像他这样的人真的会帮自己吗。
寒枝正想着,抬眼对上徐子袭的视线,“清鸢姑娘有心事?”。
“不过是被大人的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吸引了。”。
徐子袭笑了“清鸢姑娘是个妙人。”。
酒席将阑,徐子袭被郑许一群人簇拥着离开,寒枝看着徐子袭上了马车,一颗心才落下。回房换了衣服梳洗完毕,正要上床,却听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即传来谢掌柜的声音“清鸢,有贵客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