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见梁有才醒了，幽幽出声“认出我了？”。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冬夜里如箫孔中呼啸而过的风，使得梁有才一时不知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咳了两声，心口隐隐作痛，这不是梦境。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中巨浪翻涌。他努力稳住心绪，即使是现实，这也是在梁府，他没什么好怕的。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让人通知我一声。”，又顿了顿，“看来离开梁府的日子你过得挺滋润，我听说你被卖到了中都最大的青楼，还担心了一阵。现在看来，咳，咳，你很有本事。”。

寒枝仔细看着梁有才沟壑纵横的脸，多日的病痛让他迅速苍老下去，就如当年的母亲。“我听说弟弟夭折了，回来吊丧。还望继父不要怪我来迟了。”。

梁有才的脸色瞬时沉了下去。

寒枝忽略梁有才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下去“回来的路上我读《太平广记》，里面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刘景在妻子给他送饭时，因为嫉妒妻子织布很轻松，便拿起锄头把妻子残忍地杀害了。后世评说刘景不思感恩，反下杀手，恩将仇报，实乃禽兽，人神共愤。继父，你以为呢？”

梁有才深深看了寒枝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本朝的一个故事，比之刘景更甚，你想不想听？”。

“......”

“话说本朝，一个穷书生，在自己的老师死后，娶了自己的师娘，得到了一大笔财产。因为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又想要儿子，怎奈何妻子不从，之后便娶了小妾。然后联合小妾害死了对自己有恩的妻子，为了杀人灭口又杀了自己女儿的朋友。如果说刘景都是禽兽不如，应当天人共戮。继父，那你觉得这个人应该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梁有才看着她眼神变了又变。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她等了太久，以至于握紧的拳头藏在袖中微微发颤。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就不用藏着掖着了，梁有才最后竟坦然道“你想做什么？”。

闻言寒枝心中一声冷笑，果然还是那个梁有才，从不会有悔意。她淡淡道“你之前对母亲和季秋做过什么，如今，我就对你做什么。”。

梁有才眼神闪过一丝惊慌，他吃力的撑起身子嘶哑地朝外叫着“来人”，回应他的却只有门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你没发现，今晚连被你关在柴房旁边的韩姨娘都安静了吗？全府上下，如今都睡熟了，只有你醒着。”。

这些天，为了方便照顾韩氏，寒枝被安置在了柴房休息。由于紧邻着厨房，寒枝已经熟悉了全府上下的吃饭习惯。今夜，她为所有人的晚餐里都加了一点料。

梁有才听到这话，眼里终于有些害怕，慌忙道“寒枝，我错了，咳，咳，看在我如今已经病倒了的份上，原谅继父这一次好不好。等我好了，我就把你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给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今梁府就只剩这间宅子和书塾了。至于你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

梁有才顿住，反应过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手垂着胸膛，吃力地咳了一阵才抬起眼睛瞪着寒枝“你，你竟敢！”。

“继父教得好罢了。”。

忽然，门外的锁动了，梁有才满含期待地望去，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眼神顿时黯淡下来。

魏平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走进来道“寒枝，都准备好了吗？”。

梁有才死心了，他这才意识到或许他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惊慌地叫起来，很快嘴里被塞了一团白布。

魏平与寒枝把他从床上抬起来，左右架着他，出了房门。他无力地挣扎着，呜咽声被风声吞没，飘散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