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晚上，寒枝都做着相似的恶梦。今晚，她从梦中醒来，外面的月色实在太好，溶溶月光透过轩窗照进来，洒下满室清幽。她不想再睡，随即穿好衣裳起身。一拉开门，中庭的桂树下站着一个人，负手而立，一袭天青暗纹锦缎袍，外面罩着灰裘大氅，身后的司剑像是正给他汇报什么事情。寒枝诧异叫了声“大人？”。

薛怀转过来，司剑见是寒枝，很识趣地离开了。寒枝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薛怀，问道“大人这么晚了还没睡？”。

“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薛怀打量了她一圈，反问道“你呢？是睡不着吗？可是我俩站在外面吵到了你？”。

寒枝连忙否认“这倒没有，大人多虑了。”。

薛怀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色，语气更柔和了些“寒枝，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寒枝默了半晌才道“大人，这段时日我总是梦见梁有才，他湿淋淋地从河中爬出来找我，明明我没有做错，为何还会于心不安呢？”。

“因为你很执着于你杀了他这件事。即使你知道那是他罪有应得，但是由于你从未做过这种事，所以会留下阴影。”，薛怀看着寒枝那双茫然又有些惊惧的眼睛，让他想到一年多前，在梁府花园，她偶然闯入梁有才与他和知县的会谈中。当时被梁有才训斥时，她也是这般，用茫然和惊惧的眼神看着他们。这眼神让他想到森林中受惊的鹿，而他们几个就像冷血的猎人或是其他的猛兽。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喜欢梁有才对她的态度，于是上前帮她解了围。

寒枝叹了口气，“或许是我太害怕再回到过去。”。

薛怀幽幽道“我也怕。”。

寒枝听完有些吃惊，转头看着他，她没想到薛怀也有怕的东西。只听薛怀回忆道“十六岁时，我闯了祸。最后害得娘哭瞎了一只眼，爹被人打断双腿。后来他俩怕连累我去赶考，双双服药自尽了。”。薛怀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一度让寒枝以为这是别人的故事，直到听薛怀道“中箭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回到了四年前的扬州，一遍又一遍看着当时的我重复那时的错误。只能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

寒枝很难想象，十六岁的少年所经历的这一切。这些经历好像在他身上从未留下过痕迹，除了那次他中箭醒来的刹那，那双无比悲伤和惊恐的眼。那是她唯一一次清晰地看到他的情绪。更多的时候，薛怀是寂静的。

“所以，其实你比我那时做的好。是你把自己从黑暗中拉了出来，又亲手终结了让自己重回黑暗的可能。况且你不必怕他，他已经死了，是因他犯下的那些罪行而死的，不是因为你。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往前走。不要回头看，就不会走回头路。”。

一席话说完，薛怀见寒枝的眼神有些奇怪，只听她道“大人，你辛苦了。”。

薛怀看着她说出的话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顷刻流散出去，消失在夜空中。他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安慰她，最终那只手停留在半空中，又落下，替她拂去了肩头细碎的枯叶。做完这一切，薛怀道“回去吧，夜深了，外面冷。”。

寒枝往回走了几步，忽又快步折返回来，薛怀听到动静刚要回头，就被人从后面抱住，薛怀下意识要出手，低头看到那双纤细的手，顿住了。司剑隐在暗处，见到这幕，抬头望苍天，今晚这月色是真好啊。

寒枝的心要跳到嗓子眼，见薛怀并未推开她，大着胆子抱得更紧了些。他的身上是一种清冽的草木味道，淡淡的，让她想到雨后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