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她从宫中回来,第二日便听说薛怀为了避嫌,没有参与审理崔家的事。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朝堂上皇上对薛怀多有不满她是有看在眼里的,薛怀如此做也在情理之中。不多久,便听魏平说薛怀病了,她去看望过很多次,薛怀每次都以怕把病气过给她为由把她挡在了府门外。她也写过信给他,回信是有的,不过转来转去也是那几句,染了风寒,病气重,不日便可痊愈,勿念。不只是她,这些日子,薛怀闭门谢客,谁都没有见过。
眼下已近残秋,翠竹在风中摇曳,卷起千重碧浪。此时的薛怀正独坐幽篁亭,面前摆着黑白的棋子,在灯火的映照下,透出玉质的莹光。月色下的竹影把面前的棋局割裂得七零八碎,他抬手拂袖,宽大的袖袍落在棋盘上如泰山压顶,顷刻间棋子尽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犹如空山急雨。多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经历了许多,他已练就了波澜不惊的心性,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如此心绪不宁了。
司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见状没敢出声。自那日薛怀从宫中回来,吴彧就已被薛怀禁足在自己房中。寒枝是薛怀临走前明确嘱咐过,绝对不能出现在宫中的,这件事吴彧办砸了。这几日外面的大小事情都是司剑在负责,想到此,他哀叹了一声。薛怀揉了揉眉心,背对着他,淡淡道“何事?”。
司剑想着要怎么说才能把眼前这位的怒气降到最低,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发现,根本没可能有委婉的余地。他咳了两声,道“皇上中秋夜宴邀请了寒枝姑娘。”。
薛怀沉默片刻,问道“寒枝以前的身份可处理妥当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切都已办好了。”
“下去吧。”
司剑如蒙大赦,赶紧退下,这才惊觉自己背后已有些微微出汗。这活儿他真干不了,揣摩人心这件事还得吴彧来,这对自己来说简直就如钝刀割肉,远没有打打杀杀来得痛快。当晚临睡时,他还在盼望,赶紧来个人救救自己吧,如今府中这气氛太难受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诚心感动了菩萨。第二日,他去幽篁亭时远远便看见亭中还坐着另一个人,定睛一看,真是他的救星,寒枝。
寒枝很早便来了薛府,昨晚得知赵旸要自己进宫参加中秋夜宴后,着实有些惶恐。王莲玉的那句猜测让她很是心悸,翻来覆去一夜,最终还是决定找薛怀商量商量。最近薛怀的状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像雾中的雪山,自己怎么看也看不清,她有些担心。来时她以为自己这次又要被拒之门外,没曾想小厮进去通传了后,回来竟然眉开眼笑地把自己迎了进去,那样子好像比自己还高兴。
一路上,侍从们见了她个个都是带着笑意,寒枝心中越发古怪,她跟着小厮一路来到幽篁亭。薛怀盘腿端坐在亭中,昨夜的棋盘已被撤下,眼前摆着一只小泥炉,精致的茶壶上白气氤氲,旁边放着描了大半的菩萨画像,褒衣博带,洒脱自然。寒枝的目光落在了薛怀的脸上,他确实清瘦了许多。她与他相对而坐,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心疼“大人最近还好吗?”。
薛怀示意小厮把画撤下,为寒枝倒了杯茶,眼如静水般看着她“好得差不多了。”。
寒枝来得算是很早,眼前的人衣冠整肃,还描了大半的菩萨画像......她意识到一个问题,薛怀或许根本没睡。她微微蹙眉,问道“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薛怀看着她,眼底有些悲凉“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来对于一些人事,自己有些有心无力罢了。”薛怀说的轻描淡写。从多年前的黄昏在漌河边,他第一眼看到那张酷似祁王妃的脸,动了那个要命的念头时,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朝着那个既定的结局转动了。动心起念,皆是业因。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是那个执棋的人,不成想也会成为命运的棋子。
寒枝握住他的手,道“改变不了的事,大人只要问心无愧就好。这世上,谁又能做到随心所欲呢,只求不愧对于心便好。”。
薛怀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从身旁拿出一个锦盒,推到寒枝面前,轻声道“这是给你的。”。
寒枝狐疑地看了看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素银钗,丝毫不似往日薛怀送礼的风格,奢华贵重。不知为何,寒枝看到这支银钗有种踏实的感觉,往日那些华贵的礼物总叫她惶恐,这只素银钗她是真的喜欢。
她笑问道“这是中秋之礼吗?”。
“很早之前就应该给你的。”。
寒枝此时忽略了他话中隐含的深意,彼时待她明白过来已是很多年后了。薛怀幽幽望着她,鬼使神差说了句“我给你戴上可好?”。
寒枝一愣,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他起身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拿起银钗慢慢插在她的发髻上。古有张敞为妻画眉,而今他为她簪钗,本是无比寻常的夫妻之景,可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妻子,这样的场景从今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他默默回到座位上,寒枝笑问他“大人,好看吗?”。
薛怀喝了口茶,“美人如花。”。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寒枝心中好似盛满了蜜,她笑着低下了头,忽又抬头道“大人,你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罢,转身小跑了出去。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去,竹林间有几声鸟鸣,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