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袭说完殿内一片寂静。寒枝瞪大双眼,有些想吐。她慌慌张张灌下一杯茶水,才正色道“这些与这幅画有何关联?”。
徐子袭道“薛怀十六岁那年来过将军府。当时他妹妹因我受伤,我吩咐底下的人把她送来将军府救治。当时,府中下人忙乱之中带着他们进了一间本不应该进的房,那房间里挂了几副祁王妃的画像。当时我刚打完仗回来,每日应酬不断,就把这事交由了底下人去办。”,说到此处,徐子袭长长叹了口气“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妹妹在我府中去世了。他由此记恨上了我,我猜他当时看了那房间里的画,在栖凤县又偶然遇见了你,然后把你当成了画中之人,想利用你来报复我。”。
寒枝的手有些发抖,她感到一个布局了几年的惊天阴谋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月婵在一边眉头深锁,担忧地看着她,握紧了她的手。寒枝有些不敢置信,“所以,在栖凤初次见面时,他就给了我一枚玉佩。这原来是他下的一个注?”。
“......正是因为这枚玉佩,我才把你带到了他面前。”。说完顿了顿又继续道“薛怀当时就已经是先帝的近臣,凭他当时在朝中的势头,只要是中都官场中的人见了这枚玉佩应该都会知道,你与他有关系。这样一来既可以一定程度上保护你,二来......”
寒枝明白徐子袭未说出口的话,即便不是徐子袭,也会是别人。这是一个既定的结果,一直以来她以为的久别重逢其实一开始就是精心策划好的。她的目光空洞地在虚空中漂浮,泪珠堆在眼眶,像是悬在山顶即将到来的一次雪崩。
月婵愤愤不平,用力拍了拍桌案,手掌紧紧握成拳,骂了句“狼心狗肺!”。
寒枝用手绢拭去了眼中的泪,缓缓说出了她的疑问“如将军所说,他应从未见过王妃,为何确定在将军府中看到的就是祁王妃?还有,若他打算利用我,为何不一开始就把我直接献给当时的祁王?为何要绕如此大的一个圈子?”。
徐子袭沉吟片刻,道“自文芷嫁人后,为了掩盖我对她的情感,收藏的所有的画都不是她单独的。正如你前段时间看到的那副画,这也是当时留在府中的其中一副。薛怀没有见过祁王妃,但是祁王妃葬礼上,他应该见过祁王,所以应该不难猜出画中的女子是谁。或许一开始在栖凤县初次见你,他并不知道画中女子的真实身份,但是这本身就不重要,你的脸是可以利用的,这才重要。”。
寒枝深深吸了口气,紧咬着唇,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徐子袭给她递上了一杯茶,继续道“关于第二个问题,就更简单了。我想他计划真正开始是在得知了那封密信没有了的时候。当他得知了全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太子时,他说谁是太子谁就会是太子。祁王对祁王妃用情至深,天下皆知,而寒枝姑娘与祁王妃又如此相似......寒枝姑娘看似柔弱,性子却刚烈。我想这一点薛怀也有所发觉。如果强行把你送到祁王身边,姑娘必定会鱼死网破顽抗到底,惹得祁王不快反倒不美。所以他需要寒枝姑娘自愿进宫。什么情况下才会让一个女子自愿去做不喜欢做的事呢?当然是为了成全心仪的男子。薛怀需要寒枝姑娘爱上他,然后又甘愿为他入宫。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个好处是可以借寒枝拉拢皇上,完成自己的权力晋升。第二个好处就是以表兄妹的身份,皇上只要看在寒枝的份上,即使薛怀被再多的官员弹劾,皇上都会有所顾忌。更何况他如今又娶了梅氏,真正做到了权侵朝野,无人能及。”。
月婵拧着眉头开口道“他如此狼子野心,我们被蒙在鼓里,难道当今皇上也被蒙在鼓里吗?”。
徐子袭轻笑道“皇上肯定有所怀疑。寒枝与故去的王妃如此相似,这个节点出现在他面前,稍微有点紧惕心的人都会觉得她是薛怀派来的探子。但是,她不是,不是吗?”。
月婵有些不解,徐子袭解释道“薛怀把寒枝作为棋子,但是寒枝并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也并不认为自己是。寒枝会像薛怀的表妹那样做一个合格的妃子,假戏真做也许会有破绽,但是如果戏中人不认为它是戏而就是事实呢?”。
寒枝想起之前赵旸说自己像雾,让他看不清。原来那时赵旸是怀疑她的。她一直不懂赵旸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明白了,那是一句警告。
她缓缓道“所以,他真正的目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徐子袭默然片刻,道“娘娘想过没有,你如今已有身孕,若是一位皇子,而你又不知其中内情,以他现在的权力,日后完全可以做些手脚让你的孩子荣登大典。到时候新帝年幼,势必会需要一个辅政大臣,他就是您最好的选择。那时,他就不是一人之下了,而是,万万人之上。”,寒枝彻底怔住,过往的记忆开始褪去它温馨的表面,露出森寒的锋芒。
窗外的树影开始西斜,寒枝呆呆地坐在软榻上,脸上泪痕点点。月婵与她一同静默着,这个时候,语言是苍白的,劝慰更是一种残忍,唯一能做的就是同她一起挨过这痛苦又漫长的时光。房间一片金黄,徐子袭第四次喝完了杯中的茶,茶汤已近透明。
寒枝慢慢出口“我要见他。”。
月婵暗暗松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道了声“好”,虽然对于如何达成这个结果,她一无所知。
徐子袭僵了一瞬,把现实拉到两人眼前“娘娘要出宫?这有些难办。”。
寒枝平静得像是再说别人的事“每月的初十皇上都会去翊坤宫,一直待到上朝。今晚皇上要去皇后那,一定不会到这里来。今晚才是最好的时机。过了今晚,要再等一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
月婵不说话了。徐子袭低着头见半天无人再说话,抬头一看,见月婵与寒枝都看着自己,他暗自叹息,咬咬牙“好吧!我确实知道一条密道,没有任何人值守。即使出了宫,你们又如何到婵枝呢?没有轿子,娘娘又有孕在身,实在是太过醒目,更不用说这一路还要躲着更夫和巡逻的官兵。”。
寒枝幽幽道“我们不用走大街上。”。
月婵倏然望向寒枝“你是说,用沙陀废弃的那条暗道?”。
“据我所知,他们只堵了通向兴庆宫的这条道,另外那条由于工部当时几乎全被处罚,所以没人管那条道。只要出了宫,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到北市。”,说完,转身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拿出那块玉佩,看着月婵“月婵,你拿着这玉佩到薛府,说我要见他。”。
三更一刻,薛府。吴彧小心翼翼来到薛怀的书房外,见里面还点着灯,心里松了口气。他轻轻叩响门,里面薛怀道“何事?”。
吴彧递上一枚玉佩“月婵姑娘说有故人在北市的杂货铺等大人。”。
薛怀手中拿着奏折,上面是弹劾他的大人名单。他的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心中有些诧异,脸上晦暗不明,良久才道“让司剑备马车。”。
吴彧有些担忧“大人,这么晚了,若是守巡逻的士兵看见,怎么交待?”。自薛怀封侯之后,在朝中的风头一时无两,加之他又大力整顿吏治,触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这段时间一些人紧盯着薛怀不放,到处再找他的纰漏。若是此时有落人口实之事,那群人绝对会以此大作文章。薛怀冷冷扫了他一眼,吴彧噤了声。
马车疾驰在寂静的大街上,巡逻的士兵远远见到,正准备上前拦下,见是永安侯府的马车,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不多久,马车停在杂货铺子的后院里。月婵引薛怀上到二楼,门打开,薛怀进去,月婵在外把门关上。昏暗的烛光下坐着一人,整张脸浸在昏黄的光中,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肃穆得如一尊佛。
薛怀走过去,在离寒枝三四步的地方停住,毕恭毕敬地对寒枝行礼。
寒枝抬眼直视着他道“大人还是叫我寒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