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抬起头才见桌上铺着一张锦布,上面放着他这些年送给她的东西,从最开始的那对耳坠到最后的那支素银钗。他心中生出不好的猜测,看着寒枝问道“这是何意?”。
“我是专程来见大人的。”。
薛怀看着桌上的东西,说道“我猜寒枝定不是来与我叙旧的。”。
寒枝垂眸看着桌上的那枚玉佩,幽幽道“也算叙旧吧。”,说罢,从锦盒中拿出那幅徐子袭带来的画,递与他“这幅画,大人见过吗?”。
薛怀拿过来打开,顿时明白了。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在此刻终于大白于天下,没有想象中的惊慌,相反像是挖去了藏在身体最深处的那颗毒瘤,他得到了彻底的平静。“你知道了”。
良久,寒枝与他对峙“大人不想说些什么吗?”。
薛怀慢慢把画收起来,放回桌上,道“该说的,我想已经有人替我告诉你了。”。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薛怀向她走近几步,端坐在她对面,眼底似有风雪,寒枝从中觉出一丝悲凉的意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又向前回溯近十载,来到了薛怀十六岁的那年,他一生中的至暗时刻。“......阿嫣最后死在将军府,父亲前去讨说法,却被打断了腿,又被砸了店。母亲为这事哭瞎了眼,我去告官,却连衙门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就被人像丢落水狗一般丢了出来。那时我以为只要我做了官,就能为父母讨回公道。可是当我好不容易成了进士,进入官场,才发现徐子袭他的势力太大了,简直不可撼动。凭我一个区区五品的官想为我家人翻案,根本不可能,连严阅都劝我不要以卵击石。那时我才明白权势在这个世道意味着什么。我不仅是在与徐子袭对抗,更是在与他背后的权力和势力对抗。所以我想爬上去,我再也不要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再也不要因为权力而对谁低头。因为只有自己有了足够的权力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寒枝一直看着他,从一开始的同情到最后的失望,心也渐渐冷了下去。她终于下了结论“所以你利用别人,利用我来作为你权力路上的垫脚石。”。
“寒枝,很多事情我亦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主动求娶梅清也是你身不由己?”。
薛怀猛然抬头,神色近乎荒谬“我怎会主动去求娶她?娶妻之事于我而言只是为了让皇上放心罢了。对于帝王而言一个没有家人的大臣,是不好掌控的。所以梅家来薛府说明来意后,我的确答应了。后来进宫看见你,我又生出了悔意......只是皇上有心试探你我,若当时我执意不受,必定要引起皇上的疑心。”。
寒枝沉默了,梅夫人为了抬高女儿和梅府,在一众贵夫人面前撒这样虚荣的小谎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一个已经撒过谎的人,很难再让人相信他的话了。
寒枝缓缓站起身,看着对面的人,近乎悲悯道“我会对皇上禀明一切。”。
“不”。
寒枝轻笑一声“你要拦我?”。
“我永远不会拦你。”,薛怀抬头看着寒枝,语气是说不出的柔和。他缓缓拿起那把他曾经送给她的匕首,拔掉刀鞘,递到寒枝面前,道“这件事牵扯了太多人,一旦事发,有很多人都会受牵连。而有些人,他们并不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只是服从了我的命令。说到底这件事皆因我而起,是我对不住你,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杀了,结束你我的痛苦。”。
寒枝震惊得没了言语,只见薛怀缓缓站起身朝她更近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把匕首塞进她手中,又握着她的手慢慢向上,抵在了自己的胸前。他低头看着她,眼神让寒枝想到那年栖凤的腊八夜,她们站在灯火稀疏处,他也是这般深情地看着自己。
外面的风声呼啸着,像个愤怒的勇士被困在敌营,情绪横冲直撞,没个出口。屋内静悄悄的,灯火晃动着墙上两个巨大的影子,似风中狂舞的鬼魅。
寒枝冷冷与他对视“你以为我不敢吗?”。
“能死在你的手里,是我最好的结局。”。
寒枝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深深吸了口气。薛怀感受到她的犹豫,心中竟生出一丝苦楚,在此刻了结,或许是最圆满的结局。他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带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前刺,寒枝看着他,眼中风起云涌。
“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是我利用了你的感情,是我欺骗了你,也是我......”
“你住口!”,愤怒如饥饿多日的猛兽,迫不及待要尝尝血肉的滋味。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薛怀,你告诉我!”。一句一刀,寒枝泪如决堤,薛怀血如泉涌,暗红鲜血终于平息了这场怒火。
薛怀捂着心口缓缓倒下,外面的人听到动静闯了进来,见到此番景象,皆是吓得目瞪口呆。月婵赶忙去扶着摇摇欲坠的寒枝,司剑见寒枝手中滴血的刀,又见倒在地上的薛怀,拔剑的手有些进退两难。
“让她们走。”,薛怀虚弱开口。
月婵把寒枝手中的刀小心翼翼拿过来放在桌上,扶着寒枝快步朝外走去。到门口时,寒枝回过头看了眼薛怀,对方欣慰地望着她,如老去的师父看着自己多年的弟子,终于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任务,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寒枝回头,转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