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将息风兽放归灵植园。
过了几日，他去找了一趟静和。
楚越之归还无效香火，既忐忑又期待，问道：“大师，您能否将记忆中的某些事或人，全数抹去？”
静和一愣，似笑非笑：“施主，操控灵魂，此乃邪术。您许是寻错人了。”
“……”
楚越之神色僵硬，正欲匆匆告辞，静和却不紧不慢道：“您忽然谈起这个，可是见过有人身怀如此绝技？若您信任他，何妨求他帮忙？”
……开什么玩笑！
找卫听雨删了关于卫听雨的记忆，那邪修还不得当场笑死，并果断趁他打开灵魂的时候，顺手植入丝线，把他做成傀儡！
楚越之木着脸：“我没见过。”
“假若您认识此等人物，可否请您转告他，让他常来寺里坐坐？”
楚越之立刻警惕道：“你为什么要和卫听雨说这些？”
静和微微扬起眉毛，惊讶道：“哦？他竟有这般手段？”
楚越之：“。”
他不想再和这些神神叨叨的和尚神棍交谈了。
还不如卫听雨，那家伙在戏弄他之后，为了获得新一轮乐趣，起码会告诉他真相。
楚越之转身离去。
又过了几日，聂留忙中抽空，偷偷回瑶晴找他。
父亲无暇坐下谈话，进了他的房门，即刻取出一沓宁神香，忧心道：“你师尊跟我说，晚晚她以为……罢了，莫要在你母亲面前提起那邪修，免得露馅。”
楚越之早已猜到父亲极有可能猜出实情，默默接过，不敢抬头：“嗯。”
“晚些时候，你母亲会给你些宁神药物，顺带问些话。但她不会太过刺激你，你小心些应答，不想回答便沉默——你今日似乎好了许多？发生什么了？”
楚越之摇了摇头，忽然道：“父亲，我决定——不去求医了。”
即便药王谷其余人可信，亦不可能不认识卫听雨，而药老本人更是……
不能说。
楚越之神情淡淡，静静看着父亲，内心毫无波澜。
“……”
聂留深深叹了口气。
片刻，他胡须微动，低声道：“……慕容怎么说？”
“不知道。他们都不直接跟我说。”
“……也罢。”
聂留安慰地搭上他肩膀，脊背却一下弯了：“太过逼迫你，徒然适得其反。这几年，你少些见你母亲，正好她忙着交任，你在天阙待着便好。假若遭逢变故，千万用晶石联络我。”
楚越之垂眼：“……好，多谢父亲。”
“但听父亲一句劝，你早晚有一日，须得面对他本人。”
聂留收回手，抚了抚胡须：“依我看，你不妨用利益同他交易，让他为你治愈走火入魔——毕竟，他曾是药老亲传。素来听闻魔妖二界某些人物，途径三不管去往药王谷求医时，不少人找了他，处理得很好。”
楚越之一怔，诧异地抬眼，旋即避开父亲的视线。
他没拒绝，却也没应下。
聂留看出他并不情愿，没有说死，只道：“我会帮你留意他的消息，如有必要，再传信给你。不过这人行踪不定，常常不在鬼都，求他一医难如登天，且价格……不好谈定，他不缺钱。”
“届时再谈吧，你维持如今状态，也不错。”
“……嗯。”
聂留宽慰他几句，来不及坐下，立即赶回长城。
再过了些日子，北风渐暖，灵杉长出新芽。
冬眠的生物从雪堆里钻出，不时在树丛中忽现。
人们亦从地底搬出。
瑶晴虽鲜少放晴，天色却白亮许多，白风一阵飘摇，偶尔会拨出几缕淡阳。
楚晚天和慕容珩，终于回到瑶晴。
母亲果然抽空唤他谈话。
她塞了一盒固本正气丸给他，让他拿着应急，家族库存不多，晚些再请人去药王谷和观雾寺，求些药物香火；
另外，令牌已托人送去百器门，到时一并寄去天阙山。
师尊却似乎遗忘了这茬事，老神在在和他聊了些天阙山的事务。
楚越之一开始还担心昔日学习无情独技时，不慎让师尊见了那些下流妄想。
虽然从逻辑上说，他那时尚未认识卫听雨，还有对方的鬼都服饰和身体……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
仍是旁敲侧击问了。
慕容珩干脆道：“我看到的是，你小时候在门外偷听你父母谈情说爱。”
“……”
楚越之面色涨红，辩解道：“我没有偷听。”
说罢，他虽感庆幸，但也没好到哪去，默默溜走。
数日后，慕容珩接到华穹宗的正式函件，拖了两三日，才施施然带他离了瑶晴。
临行前，楚越之放心不下，来到灵杉树林，希望看看那只息风兽。
那种野兽警惕得很，常常潜伏于暗处，很少现于人前。
但不知为何，他不愿用神识扫描，转了一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无奈，楚越之垂下眼皮，预备御剑飞走。
——忽然，一道黑影，凶狠地扑向他的面目。
楚越之条件反射地侧身闪过，妄言剑霎时飞到手心。
他转过头，却见那团黑影不死心地一蹬后腿，伸出利爪，挠向他的胸襟。
……息风兽？
楚越之认出这是他养过那只，没有抬剑，左手微微一勾，灵力瞬间包起空中的息风兽，放到地上。
眼见偷袭失败，息风兽喉咙里滚出一阵阵低吼。
被驱赶出领地的旧恨又添新仇，它嗷呜一声，狠狠咬住楚越之裤腿。
楚越之：“……”
这野兽径直咬破他的衣裳，触及皮肉。
楚越之只好用冰灵力硌了硌它，趁它松口，拎着后颈皮提起来，看着它拼命挣扎，忽然心想：
这东西是因被他赶出楚府，仇恨他，想要报复他？
如此看来，它不是完全没有心的，是会在意他？
楚越之莫名有些愉悦，从怀里掏出预先带着的熟肉，喂给息风兽。
不出意料，被它一爪掀得老远，还险些抓到他的手背。
楚越之哼了一声，暗骂不领情的“卫听雨”兽，心情却丝毫不变。
他定住息风兽，安抚地摸摸脑袋。
忽而，猫瘾大发，撸过全身毛，这才抛下屈辱怒吼的息风兽，翩然飞走。
有一个念头，情不自禁地冒出尖：
是了，某个睚眦必报的混蛋，在他拒绝告知刘承德的下落后，是不是该找他寻仇？
——哼，那日当众将他骂成这样，要寻仇也是他寻仇。
楚越之不满地想着，回到院子中央。
正要继续练剑，剑气却纷纷扬扬堆了个雪人。
楚越之看了看它。
蓦地，他用力一弹雪人额头，弹落一地雪。
＃
自瑶晴飞往凯岩，他们买票进了传送阵，抵达中原景明城。
华穹宗地处人界中央偏西，坐拥一片片高起的山岭，孕育了不少河流。
它们朝人界四方流散，其中大半流向南侧，经从低洼河道，钻进大山环绕的药王谷；部分朝东，经修士们巧妙引用，成为东部长城的护城河。
他们从景明城传送至入岳城，即距离华穹宗外围大山最近的城市。
该地由华穹宗人掌管，仙人如云，凡人如土，彼此信任，彼此照拂。
入岳城乃至外围的许多山峰，是为华穹宗外门。
不比药王谷，华穹宗制度循古法，外门各峰有不同主流大道，例如万心、逍遥、天刑等等，亦有符修医修阵修等（其余门派同样设有剑道等等，只是专精不同），均派有金丹执事统一授课，供外门弟子自由选择。
在人界统一举行的测灵大会上，有不少符合要求但资质一般的弟子，可自由选择八大宗门，入其外门。
自然，外门条件相对宽松，亦有不少别的进门途径。
要从华穹宗外门进入内门，正式择道拜师，须完成宗门任务，如采矿、种灵田、饲养灵兽等累积贡献点。
待贡献点与修为均满足标准后，便可参与外门大比，经由灵根、心性、实战三者考核，方获得资格。
而进一步的择师，则在一月后的择师大典，进行双向选择。
其中，无情道由于心境要求，最为特殊，即便是外门弟子，亦居住在深山天阙外部。
这道派虽是修仙“主流”之一，但华穹宗对此道天赋要求严苛，不似其余宗门般人满为患。
一代之中，内外门总共仅有数百人，且外门弟子绝大部分能够进入内门。
慕容珩带楚越之私下见过宗主等人，便到了天阙外山，远远指着平原广场上的外门弟子。
他们正仰首看着空中示范剑式的金丹执事，过了片刻，逐一抬起手中木剑，照猫画虎。
前排数人在几次练习后，很快做得极好。
执事飞到他们身前，抬剑纠正几个动作，便令他们飞到空中示范，自己负着手，逐个巡视。
慕容珩点了点前方那几个弟子，问道：“可有中意的？”
楚越之茫然道：“什么？”
“你年龄不小，修为也已然足够，既然即将接手首座，理应收徒培养，传扬大道。”
慕容珩背起手，冲前方弟子抬了抬下巴：“何况，宗门此番特地令你赶在宗门大比前回来，不仅是为了向三界昭告你已回归，亦是有此意图。简单地说，你需要一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助你巩固地位。”
楚越之仍是不明白：“为何当了首座，便要收徒？”
“你可见过一个学堂的先生之长，是从未教过学生的？再者，目光放远，你不培养可供接任的下代栋梁，你又将位置传给何人？”
“……哦。”
“不过，你方才回到华穹，不必着急。下周的外门大比，乃至之后的拜师大典，你若未准备好收徒，走个过场，令世人知晓你已回来，亦可。”
慕容珩看了一会儿外门弟子的练习，评价道：“他们资质平平，远不如你。明年的测灵大会你不妨走上一走，看看有无合适的，但我那时须得闭关，无法与你一同。”
“部分长老可能会压力你，让你务必在下届比武论道教出高徒，不必理会，宁缺毋滥。”
楚越之疑惑道：“上届比武论道，不才过去一年么？四年内如何教出高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