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在存心刁难你。他们这辈子无法精进，空闲得紧，成日缺损阴德，尽当个红眼病、讨人嫌。不过，此番我特地上瑶晴接你回来，他们总看得见我和你家那边的意思，不会太为难你。”
慕容珩耸一耸肩，道：“罢了，不谈这些。一路风尘仆仆，且回去歇息吧，日后有的是烦心事务。”
楚越之只得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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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慕容珩带着楚越之，出席外门大比。
华穹宗这一外门比试，向来欢迎别宗修士观摩，以示宗门风范。
于是，消息不胫而走。
自去年宗门刻意放出楚越之未死未受辱未叛逃的讯息之后，舆论两厢争吵，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楚越之坐在慕容珩下首，垂眸看着一位位弟子前仆后继上前，摸过测灵石，走上问心阶，又两两抽签分组，实战比试……
他感受到有不少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包括外人的好奇审慎、宗门弟子的景仰。
楚越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同样犯了重罪，却不同于某人，他依然是华穹宗的天之骄子。
……多么，奇怪的人事。
外门大比持续数日，楚越之仅仅出席了最为盛大的第一日，并于最后一日露过面。
结束典礼上，他跟着慕容珩，一一公开见过宗主与在山的各位首座。
宗主韩功盛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对他道：“欢迎回来，越之。”
楚越之照着慕容珩的吩咐，行礼答道：“从前，劳您费心了。”
“客气，”韩功盛看着楚越之长大，虽感欣慰，但顾及底下的众多首座及弟子，只简单表明态度，“前番日子，你多有委屈，愿你不曾怨恨宗门。”
“自然不会。宗门教养之恩，越之没齿难忘。”
很快，此前关于楚越之被逐出师门，受辱于鬼都的流言，不攻自破。
接下来的日子，因楚越之即将接任，他不得不或公开或暗中，拜见各位峰主。
除了逍遥峰的席峰主仍在谪仙岛，其座下首席弟子萧笑遥尚未回山，由酒闲人代为见过。其余或为首座本人，或代为管理事务的首席弟子，一一打了招呼。
其中，酒闲人没了徒弟及徒孙的督促，日日喝得烂醉，好不容易才爬上天阙山，私底下见了一面。
他腰间照例挂着一个头大的酒壶，说了没几句话，便饮上一口：“呵呵，早在药王谷看见你时，我就知道，你早晚是要回来的！回来好啊，回来好啊……”
慕容珩坐在首座，蹙眉道：“少喝些，喝得醉了，没人送你下山。”
“啊呦，你此前来寻我要酒时，可不是这般态度！……嗝。”酒闲人嚷嚷道。
慕容珩捧起茶盏，喝了口酒：“看在从前的交情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那徒弟，过不久便能完成谪仙岛的天道修补，回到逍遥峰。”
“昔日那小辈闹出的绯闻，至今，好不容易压了下来。你莫让你徒弟当众抓了个正着，将你提回去管教，惹人非议，又为我宗添一桩丑闻。”
闻言，酒闲人的酒意霎时醒了九分，脸一下绿了：“此言当真？你从何得到的消息？为何席会一不传信于我？”
“提前传了信，他如何突袭查岗？你不如看看多年前无极海一行中受的伤，可曾养好，免得他又与你置气。”
慕容珩轻描淡写道：“至于消息，是欢喜真尊给我的，你不信，亦可。”
酒闲人想也不想，蓦地起身，急道：“我现在下去，将我的酒带来，存在你这里，省得让那小子全缴了去——你在此等我，哪也别去。”
慕容珩淡淡笑道：“快去快回。”
待酒闲人踩着剑，一溜烟飞远后，楚越之复杂难言地看向师尊，张了张嘴：“您这是……”
“噢，我故意的。”慕容珩坦然承认，“我即将闭关，自然得饮饱美酒，不留遗憾，再渡雷劫。”
楚越之：“……”
“不过，你能看出这事，进步挺大。”慕容珩以灵力斟酒，状似不经意道，“看来跟那邪修走了一趟，亦不是没有收获。我倒也能放心些。”
楚越之：“。”
“但我方才所说之事，却是真的。”慕容珩慢慢饮着茶水，“药老亦应在数月之后，回到人界，你若想寻他求医，我可提前替你联系。”
……让药老本人，知道自己对他那费尽心思的逆徒，怀有这等龌龊念头？！
楚越之的脸霎时比酒闲人更绿：“不，我不去。”
慕容珩看了他一眼：“由你。”
楚越之刚放下心，却听慕容珩又道：“如今，你已见过各道的首座或首席。逍遥峰一山，虽不知首席弟子萧笑遥去了何处，但他心性同样不错，可以信任。”
“此外，亦有天刑峰的首座莫儒、首席弟子莫毅，以及藏锋山的……”
“……”
楚越之认真听着，记在心中。
“——对了，半年前，千侠峰首座任月生，新收了个弟子。这人有狠劲，很快凭实力当上了新的首席。她是上届比武论道第一轮的前十，入宗前已散修至金丹期，叫做安平。”
楚越之一愣，应了一声。
慕容珩瞧他这样子，问道：“怎么？你认识她？”
“嗯，见过几面。”
慕容珩看出他不愿多说，只道：“这弟子我了解不多，不知其品性，但听闻药王谷杜堂主的首席弟子乐半夏与她交好，应当不错。此外……”
待慕容珩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后，她瞧着楚越之的神色，突然问道：
“这些日子，没来得及问你——心魔一事，你预备如何解决？”
“……”
楚越之僵着脸：“先不解决。”
慕容珩眉头一挑：“不解决，你如何教徒？”
“先不收徒。”
慕容珩：“……”
“也罢，待你接任之后，这些人事够你忙的，没有心神再谈其他。”
慕容珩不紧不慢喝了口茶，随意道：“那你自己好生想想吧，你可先学会与之共处，以宗门事务为重，待我出关再说。有你父母给你寄的药物，想来顶些年头，绰绰有余。”
楚越之松了一口气：“嗯。”
“但是，切不可避之大吉，忌病讳医。”慕容珩取出数块通讯晶石，放于桌上，“这是联系药老的晶石，若你需要，自行决定是否寻他。”
楚越之虽不打算使用，但看看师尊的态度，还是收下了：“多谢。”
“我不可能替你决断万事，日后的路，你须得自己走。你应知晓分寸。”
楚越之道：“弟子知道。”
“一月后的拜师大典，我再带你去看过，此后我会逐步带你熟悉事务。”
慕容珩放下茶盏，对着一旁悬挂的日历扬扬下巴：“等到年末，我必须闭关，切勿打扰。有事，可去求助你的父母。若是来不及，宗主及我方才谈及的各位峰主，皆可交心。”
“好。”
慕容珩示意他回屋，看着他离去后，继续慢条斯理饮酒，等着酒闲人送来新酒。
然而，先一步到来的，却是华穹宗宗主，兼万心峰峰主，韩功盛。
慕容珩起身让道：“师兄，请坐。”
“不必，你坐吧。”韩功盛在楚越之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拿起茶壶，却倒出一盏酒，无奈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是未改。”
慕容珩从戒指里取出落灰的茶叶：“你若想要，自己泡吧。”
“这是放了多久？”
“不记得。或许是你上次来做客时？”
韩功盛哭笑不得，打了个洁净术后，将茶叶还给她：“你收着吧，我坐坐即可——你即将破镜了？何时闭关？”
慕容珩知道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不时泄出的灵压，爽快答道：“年底。”
“你如今这情况，越早闭关，越好。”韩功盛抚了抚胡须，由衷笑道，“你这道改得好啊，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太冒险了，想不到，却是你先行突破。”
慕容珩颔首：“嗯，但我得先教越之做事。”
“你静心闭关为重，若不放心，我可代你教他。”
慕容珩摇了摇头：“假如你亲自看照他，宗内便都知道你向着他了，这样不好。明面上，你不应偏颇。”
“他常年不识世故，倘若我不表示些态度，只怕那些长老该拿他不少好处。”
韩功盛打量着慕容珩的神色：“你当初让我引他去到鬼都，但鬼都一事，似乎给你那徒弟留下不少阴影，只愿他道心无损。”
谈及这个，慕容珩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那卫姓邪修会做得过些，却不知是否是药老的教育仍存有影响，那小子不但没死了越之的心，反倒令他……真是怪事。”
“罢了，事已至此，宗门内的事，总能助他长些心眼，好应对那个邪修。”
韩功盛想了一想，忽然道：“当年我以修妄言剑为由，令卫听雨不得不带越之回了趟药王谷，药老可曾医好了他的伤势？尽管我有心控制，但他们下手太狠，越之当年应伤得很重，不知是否落下祸根？”
“我未问及，但想来好了，否则他母亲早就请人疗养了——话说，近来你可听闻，鬼都那家伙有何动静？莫让他在我闭关期间，再扰越之的心神。”
慕容珩抿了一口酒水，又道：“必要时，可用些事务，将越之留在宗内。他责任心很重。”
韩功盛摇了摇头：“我一直留意着鬼都的动向，去年秋末起，再未听过卫听雨的动向——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很是在意。”
“嗯？”
“一年前，有人说，在鬼都见过萧笑遥。”
慕容珩扬起眉毛：“当真？即便他师父师祖无暇管他，萧家主爱子如命，怎么可能放任幼子到了那等地方？不是听说，萧弘远亲自安排了萧笑遥的历练任务么？”
“消息是我安插的亲信报的，基本可信。何况，萧笑遥并未触及鬼都的任何不法交易，虽出入过怀花楼，但很快离开了鬼都，不知去了何处。”
韩功盛蹙深眉毛，端起先前倒的茶盏喝了一口：“不排除萧弘远亲自与卫听雨交易，让他看照萧笑遥的可能。”
“……”
慕容珩放下茶盏，抿唇回想道：“从前卫听雨屠戮修世宗一事，主张保他的，是不是就有萧弘远的一份？”
“是的，不管萧弘远是想拉拢，或是想构害，”韩功盛点了点头，神情肃穆，“凤七曾多次大肆光临鬼都，这是板上钉钉的。我们务必了解透彻卫听雨此人——为着你徒弟，亦然。”
慕容珩微微颔首，以示赞同，又问道：“萧笑遥可曾出事？”
韩功盛答道：“他的命灯至今仍在逍遥峰长亮，倘若有一丝一毫的黯淡，酒闲人再如何玩世不恭，也该坐不下去，前去寻人了。”
慕容珩正若有所思，却听韩功盛突然道：“近来这般多事，你可能安心闭关？是否需要为你备些应急药物及法器？”
“不必。年年如此。”
“倘若你的徒弟……”
慕容珩淡淡打断道：“我无法替他铺平道路。选择，向来是他自己做的，他亦须自己承担。”
韩功盛不再多言，将满满一乾坤袋递给慕容珩，嘱咐道：“无论如何，这些你务必收下。若你有任何不测，于公于私，我都难以接受。”
慕容珩原想拒绝，转念一想，点过数目，全数收下。
韩功盛亲眼看着她收入怀中，便起身告辞。
不久，酒闲人紧张兮兮地送来了酒。
慕容珩送走他们，毫不客气从小山般的美酒中，抽走半山，收入私囊。
她心满意足地做完一切，旋即出门，敲响湖对侧的房门。
楚越之不明白师尊怎么这么快又要和他谈话，正要请她进来，却见慕容珩摆了摆手，塞给他一个乾坤袋。
慕容珩吩咐道：“里面有不少走火入魔应急药及护神法器，你随身备好。”
“好，多谢师尊。”
言罢，慕容珩转身离开。
徒留楚越之抱着乾坤袋，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