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楚越之出席拜师大典。
此时，往日中伤他的流言蜚语，已经一扫而空，甚至演变成卫听雨毕恭毕敬请他入门，替他治病疗伤。
之后，再度流传出楚越之不日将收徒传道的小道消息。
他作为千年来第一位不足百年而登入化神的天才修士，自然有无数人想要拜入他的门下。
楚越之听从师尊命令，下山跑腿传话或置办物资时，常常有些弟子认出他，请求他的指点。
他好脾气地一一应了，往往即将到了师尊要求的时限，才拒绝求道的弟子，御剑飞走。
亦有人问起，他是否打算收徒。
楚越之按着师尊的说辞，答道：“有此想法，但仍需考察与缘分。”
有了本人的回应，这一传言彻底被证实，传得沸沸扬扬。
数月后，楚越之基本跑遍各大峰，包括师尊提及的需小心应对的长老们，并与迟迟归来的席峰主见了一面。
十一月，华穹宗择了良辰吉日，于天阙外山，遵从无情道的传统，简单举办了传承仪式，大书公文，昭于天下。
至此，楚越之正式成为天阙山首座。
十二月，天阙山上慢慢积起雷云。
在韩功盛请来天机阁人，并召集各峰峰主联手做了护法大阵后，慕容珩上到山尖的冰泉，行将闭关。
楚越之搬离天阙山山腰，住到外山，以便日常公务及教导外门弟子。
十二月下旬，轰隆一声，落下第一道千钧雷劫。
与此同时，楚越之为期不长的首座生涯，拉开帷幕。
＃
年初，宗门总结上年事务，为下年工作议事时，一位名叫李骏铤的长老忽然提议：
“今年楚首座声名贯耳，如日中天，何妨于外山开设一门课程，任其执事，好于下半年的测灵大会之时，吸引更多子弟来我华穹宗？”
除各峰首座及偶尔代理事务的首席外，华穹宗另有议政的长老会议，人员多为止步元婴且热衷“奉献”的老人。
自然，他们亦如药王谷的轮值长老，不时承担重要的宗门任务（虽然较为危险的，基本推诿给各位峰主）。
他们明面上并无实权，却因为本身是内门声望颇重的长辈，且相互抱团，与真正执政的外山机构（外山无峰主，由入岳山及入岳城统一管辖各种杂务），利益勾连。
因此，实则有着不小的话语权。
入岳山城执政人员则由筑基到元婴不等，其中的统领长老严以道（不属议事长老），则按照旧例，由韩宗主直接任命。
是以，每一任入岳山长老，均为宗主心腹。
严以道坐在韩功盛下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宗主的神色。
旋即，他清了清嗓，一板一眼道：“楚首座方才任命不久，应先□□天阙，再谈他事。何况，无情一道素来曲高和寡，不如他道顺人心而登大堂。若是强行推广，反倒弄巧成拙。”
李长老旁侧的黄项咧了咧嘴，提声道：
“非是强行推广无情，此道应当如同往日，精挑细选，择优而入——只是楚首座宛若神话，引得无数天才弟子的注目。”
“即便一周抽出一日，开设一门基础课程，如楚首座前些日子那般答疑解惑，同样能使无数子弟心向往之。”
又一长老一唱一和道：“是啊，这不会花费楚首座过多宝贵时间。此外，这亦可为首座着想，他近日不是要收徒么？亦可方便他寻得心仪徒弟，增添天阙光彩。”
天刑峰峰主莫儒看不下去，给旁边的楚越之使了个眼色，出言反对：
“楚首座身为百年化神，令他去教寻常课程，岂非大材小用？再者，外门子弟的教导，须得亲历难关的专职执事；而楚首座天赋过高，未经过多挫折，如何能够讲通讲深？我看此事不可。”
逍遥峰峰主席会一向来与莫儒兄弟情深，虽才回山不久，忙于交接自家事务，不甚明白宗门近日的情况，但仍是跟道：
“于内门开课倒也罢了，此前却从未有首座于外门开课的先例，我亦觉得不妥。”
“此前同样未有不足百年而破化神的先例。楚首座即是先例本身。”李长老一脸慈祥，捧道。
韩功盛适时转向楚越之，问道：“越之，你认为如何？”
楚越之没注意到严以道冲他不停投来的眼色，实事求是地问：“教何课程？”
黄长老立即道：“自然由您做主。即便您一月一次，走个过场，讲些修行经历，也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楚越之垂下眼皮，想起前些时日下山，确实见到不少弟子基础薄弱，心有困惑。
为人师长，传道解惑乃是本分，而他却因自身心魔，无法收下亲传弟子，教出高徒。若能借此机会为宗门夯实基础，乃至吸引人才，也算有了贡献。
于是，他认真考虑过，答道：“可以。”
严以道：“……”
莫儒：“……”
席会一：“……”
韩功盛温声道：“此事不可儿戏，你不如回去仔细考虑，过些日子再下决定。”
“好。”
又过了一阵，方才散会。
莫儒难得抛下兄弟，紧赶几步拉住楚越之。
待那些碍眼的人消失在视线里，才毫不客气道：“楚首座，刚刚那提议，晚些你一定要回绝。”
席会一连忙跟上，附和兄弟：“是啊，你且听他的。”
楚越之停下脚步，诚恳求教道：“两位前辈，何出此言？”
“别看他们这时说得好听，说什么只是露个面的事情，日后定然愈发压榨你的修行时间，并趁机做些手脚，毁你名声。”莫儒嗤了一声，私下说话颇不客气。
楚越之疑惑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我不愿加课，他们又如何压榨我，并毁我名声？”
席会一同样看向莫儒，等他解答。
莫儒恨铁不成钢道：“今日这些弟子侥幸得到解惑，那些弟子待遇不公，闹起事来，你加课还是不加？再如何妥协，你能教尽整个外山的人吗？闹事途中，万一出了事故乃至出了人命，管理不周，该由谁担责？”
楚越之蹙起眉毛，怀疑道：“岂会闹事？华穹宗弟子，应当不会如此素质低下。”
“……”莫儒眼皮一跳，“这不是素质问题，而是某些人是否有心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问题。”
“为何这么做？”
“嫉贤妒能，乃人之常情。且天道衰微，总有人以为是天才夺了天运，导致他们所得不公，修为停滞。”
莫儒提了些声音，厌恶道：“你难道不曾见过从前有多少天之骄子，明明罪不至此，仍被强行投入九重狱，肉身俱毁，修为尽散，其天品灵根则被‘归还’天地？”
楚越之霎时间想到险些被投入狱中的某人，抿了抿唇，却坚持道：“应当不至于此。”
“……”
莫儒看他天真过头，死活不听劝，气得恨恨一蹬地面，负手飞去。
倒是席会一看了看楚越之的表情，直白道：“你为何如此认为？从前无极之心一事，你难道不是亲身经历吗？”
“……”楚越之一噎，争辩道，“不一样。那是外宗的要杀我。”
“怎么不一样？外宗是天地，华穹宗难道不是一片天地？”
楚越之：“……”
席会一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年纪小，尚不更事，以后会懂的。”
“但即便你一意孤行，非要撞一次南墙，可我那兄弟向来仗义心善，怎么说你也得跟他说句好话。他很好哄的，下一次照例能够为你出言相助。莫要寒了他的心。”
楚越之没想到自己还要“哄人”，愣了一下。
但想到前些日子师尊三番两次让自己跑去天刑峰，与莫儒打好关系，仍是答应了：“好，我明日便上门，赔礼道歉。”
席会一摇头：“赔礼倒不必了。谁不知你们天阙山向来被克扣得狠，没什么薪俸，他不会在意的。”
楚越之：“……”
席会一打量他的神色，忽然，轻描淡写地补充：“另外，若你恰好遇见家师，劳你帮我问他——他的伤势如何？笑遥如今身在何方？”
楚越之想起从卫听雨口中听说的师徒“纠纷”，又想起卫听雨私下带走萧笑遥，眼皮狠狠一跳：
“……好。”
＃
酒闲人已在天阙外山，躲了自家徒弟数月有余。
期间，他趁楚越之外出，遍寻深山处慕容珩的房屋，寻酒无果。
此番见他回来，酒闲人理直气壮，率先发难：“你可知，你师尊将我的酒存于何处？若是她私自据为己有，师债徒偿，我这酒一盏千金，我要与你一一计数的。”
楚越之：“……”
他不知如何应对，干脆转告了席会一的话。
不料酒闲人脸色一变，急道：“你没告诉他我在你这里吧？我当初可是看中你老实嘴严，方才屈尊留下，和你守着这冷清清的天阙山。”
“……”
楚越之眉头一抬，用某卑鄙小人的招数，礼貌道：“我当初并未一口答应您，是您以为我在默认。但若是您执意与我算酒钱，那我只好请席峰主，为我主持公道……”
“哈哈哈！刚刚和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酒闲人尴尬地笑了笑，酒瘾犯了，嘴上空空的不习惯极了，无聊得在屋里团团转：“那我给你钱，你抽空下山，替我买些酒来，如何？也不用走远，就到入岳山便好。”
楚越之拒绝：“不行，今日议会方才结束，我需要整理。”
酒闲人闲得慌，干脆自来熟地随他走进书房，凑近看他写的字：“什么议会啊？”
楚越之简单说了慕容珩提前为他做好的报告内容，又说了开课一事，包括莫儒二人的意见。
“嚯，”酒闲人眉毛扬得老高，“听前辈一句劝，这事，你听我徒弟和那莫儒的，准没错！你别瞎搞搞了，踩了坑都不知道。”
楚越之觉得酒闲人有些碍事，但依旧态度良好：“我以为，因惧怕生事而不敢教书育人、履行职责，这是因噎废食。”
“……”
酒闲人觉得这一根筋实在无法沟通，但又别无选择，没话找话道：“那你决定教些什么啊？你不提前预防，万一真就被噎死了呢？”
“还没决定。我打算在第一堂课上，先做答疑，再询问弟子意见。”
“还有呢？真闹起事呢？”
楚越之含糊道：“到时再解决。”
酒闲人：“……那你打算怎么去哄莫儒那小子？我看，这家伙和席会一一个模子塑出来的，用不着哄，自会眼巴巴地凑上来。”
楚越之蹙眉道：“前辈，您这是在侮辱人。”
“……那我不侮辱了。你要怎么哄他？”
楚越之停下笔，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结果，默默道：“去了再说。他若不高兴，我再替他做些事赔罪。”
酒闲人：“……”
他认为这小辈呆得无可救药了，眉头突突地跳，干脆到外游荡，看看能不能从天阙外山执事手里骗些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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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莫儒一见楚越之上门，气便消了。
但仍是好面子地让楚越之替他跑一趟千侠峰，聊以赔罪。
楚越之爽快答应，从华穹宗一侧，飞到遥遥另一侧。
千侠峰首座任月生，经常带自峰与兄弟峰弟子，外出与各个宗门友好切磋，一年里打上几十场“友谊赛”。
他不喜勾心斗角，硬是拖延到大会结束后才回来。
因此，楚越之回宗半年，也只见过这位首座一两面。
韩宗主及各位长老虽然心知肚明，但这位峰主百战百胜，华穹宗天下第一的响亮名声，大半是他带队打出来的。